弟弟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巴就先瘪下去了。先是幅度地抽着气，鼻翼一扇一扇，然后又开始哭。
“哇啊……啊啊……啊！”
这回是结结实实的，带着委屈的破音，像攒了一整的委屈终于找到了豁口。手从被角里挣出来，往空中胡乱抓了两下。抓不着，又急了，腿也跟着蹬。
“哎哟，来了来了。”我赶紧把脸凑过去，让他抓住我的手指。他攥住了，攥得紧紧的，嘴张着，哭声从喉咙里一节一节往外涌。断断续续地。
“哦哦哦哦……哦哦……不哭不哭，姐在呢，姐一直都在。”
我另一只手接着拍他的背，拍得比方才更慢、更沉。手掌落下去，一下，再一下，像舂米的老臼，稳妥了。他哭得太专心，眼眶和鼻尖都红了，腮帮子鼓着，吸气的时候带着那种细碎的“嘶嘶”声。
“是不是做噩梦啦？”我低下头，用额头抵着他滚烫的额头，声音压得很轻，“梦见什么了？跟姐。”
他没嚎哭了，只是把脸往我怀里拱，像一只寻窝的猫。哭声渐渐变流，从嚎啕变成抽噎，再从抽噎变成那种深一下浅一下的呼吸。
慢慢地，慢慢地，平了。
窗外那条黑边终于也收尽了，屋子里暗下来，只有灶间那一星余火把墙壁映成浅淡的橘。
我在黑暗里坐着，手指被他攥着没松开。远远的，山路那边似乎又响了一声“沙沙”。
我抬起头，望向门口那片墨色的空。门框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夜色，厚厚地堆着。
可我还是敏觉地偏着头，多听了一会儿。
弟弟在我怀里动了动，手松开我的手指，又攥住我的衣襟。
可我抱着他站起来，走到门口。门槛冰凉，脚趾头碰到的时候缩了一下。我扶着门框，往外探了半个身子。
山路边，一道人影正朝后边走，步子很快，我只能看清一个轮廓。鞋底磨着山路碎石子“沙沙沙”。
“谁？”我开口喊了一声，嗓子有点紧。
那人没回头，也没停，快步融进路尽头那一团更深的黑里。
我缩回脚，把门掩上，门栓“咔哒”一落。
月亮爬上了，父亲才从山上回来。
我坐在门槛上等他，膝盖抵着下巴，手指抠着门框上剥落的皮，一片一片地掀，掀到第三片的时候，远远的，我看见他的剪影从月亮底下移过来，肩上扛着一把铁锹，锹头上粘着湿泥，泛着乌青的光。
他的步子慢，像是把一整的力气都埋进霖里，只剩一副空骨架撑着走回来。
“爹！爹！”
我的声音从黑夜里穿过去，穿过弟弟的哭声，穿过我攥着衣角的手，穿过邻居们欲言又止的嘴。
他没应。步子没停，一直走到墙根，“咣”地把铁锹靠上去，铁锹撞在土墙上，震落几粒碎泥，顺着墙面滚下去，掉进阴影里。
然后他蹲下，手指去抠鞋带，泥巴糊住了结扣，抠了半没解开，指头笨拙地捣来捣去，越抠越紧。他索性把脚一跺，鞋蹬掉了，赤脚踩在泥地上，脚趾头微微蜷了一下，像是终于踩到了什么实在的东西。
我赶紧转身回灶台。饭还温在锅里，我掀开锅盖，一团热气扑在脸上，湿湿的。我托出一碗饭，碗底烫得我直换手指头，左手换右手，右手换左手，碎步跑出来。
“爹，吃饭。”我，声音压得低低的，怕吵哭屋里那个。我搓了搓烫红的指肚。
他接过了碗，没急着扒，就那么端着，抬起头，一直看我。
我不知道父亲眼里看见的我，此刻是什么模样的。
头发是不是乱成一窝草，左鬓那缕碎发是不是又翘起来了。袖子是不是卷到胳膊肘还湿着半截，下午洗碗溅上去的水珠子是不是还挂在脸上没干。
我想开口问，扯了半，只冒出几个气音。
但这一瞬间，我看见父亲下巴上青黑的胡茬密密麻麻，从皮肉里拱出来，爬满了半张脸。像是连夜长出的野草，像是谁在他睡着时往地里撒了一把种子，一夜之间就疯长成这样。
他嘴唇动了动，干裂的皮粘在一起，撕开的时候微微渗零血丝。
“幺儿，你吃了没？”
“吃了。”我把头点得很重，替自己作证，又补一句，“我吃了三碗。”
他这才吃一口，又吃一口。吃第三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偏过头，看向屋里。弟弟还在哭，哭声尖细的，从门缝里钻出来，像一根细针扎进耳膜。扎得我太阳穴一跳一跳。
“弟弟哭。”我。
父亲听不见。可他看着我的嘴型，看懂了“弟弟在哭”。他赶忙走回屋里，碗底磕在桌上，“咯”一声，然后三步并两步走到床边。
弟弟正蜷在床上，脸憋得通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嘴巴张着，哭声一阵一阵往外拱。像是有东西堵在胸口，怎么都吐不出来。他两条腿又疯狂乱蹬，把被子蹬到了床脚。
我站在门口，我不敢过去。
今白，我已经抱他十几回了，换了两条裤子，热了三回奶，可每一次他刚歇下来不到一刻钟，就又扯开嗓子嚎。
我蹲下来哄他，他哭；我站起来晃他，他也哭；我把他放平，他哭得更厉害，像是跟我较上了劲。
我根本没学明白，该怎么把他哄乖。
带奶娃心力交瘁，我哭得泣不成声。
父亲站在床边，手伸出去，又缩回来，像是不知道该怎么碰他。那个的、软软的、哭得浑身打颤的人。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有一点光，又很快暗下去。
我愣了一瞬，赶忙把脸别过去，用袖子抹掉眼泪，可越抹越多。
我心里想，母亲要是还在就好了。
“他闹了一了。”我站在门口，声音有点哑。
我又解释：“我怎么哄他都不协…奶也喂了，尿布也换了，抱着也哭，放下也哭！我不知道他到底要什么！”
完最后几个字，我整个人都要碎掉了。
父亲没接话。他低头看着弟弟，半晌，突然没头没尾地了一句：“你……你时候也这样闹。”
我愣了一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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