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瓢了嘴瓢了，绝对嘴瓢了。”刘景麻还在那嘀咕，下巴都快埋进胸口了。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已经睡熟的人儿，把弟弟往怀里拢了拢。弟弟哼唧了一声，脑袋往他胳膊肘里拱了拱，像在找暖和的地方，拱了两下就找到了，软软地贴着他，又睡沉了。
刘景麻就着这个姿势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拍下一层干泥。走到床边，弯腰把弟弟轻轻放下去。放稳了，又把枕头围回去，左边塞一个，右边挡一个。
弟弟嘴又吧嗒了两下，拳头在空中虚虚地抓了一把，没抓着什么，就又落了回去，软软地搭在枕头上。
“行了，边月！”刘景麻转身看着我，下巴朝灶台方向努了努，“你快去吃饭。灶台上还有饭没？”
“有，早上剩的，热一下就校”我站在堂屋中间，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那你去热，我看着。”他往床边一坐，两条泥腿子伸出去，背靠着床沿，脑袋往后仰，脖子拉出一条筋，眼睛半眯着，像是困了又不敢真合眼。“他要是再哭，我哄。你甭管。”
我没动。就站在那儿看着他。
他两条腿伸得老长，脚后跟的泥巴蹭在地上。一只胳膊搭在膝盖上，另一只胳膊悬在床边，手掌朝上摊着，指头微微弯着，随时准备拍弟弟的背，拍他哼唧时的肩膀。
夕阳从场坝那面照进来，光线铺过窗台，把他半边脸照成暖黄的。他眼睛半睁半闭，嘴角往下撇着，那副样子像累了十年。
我鼻子一酸，眼泪没打招呼就掉下来了。两颗，滚烫的，顺着脸颊往下淌，淌到嘴角，咸涩的。我赶紧拿手背蹭了一下。
“哎哟喂，边月！”刘景麻一睁眼就看见我在抹泪，腾一下从床沿弹起来，两步跨过来，拿他那只泥手往我肩膀上一拍，“啪”一声闷响，拍完肩上一个泥手印，五根指头清清楚楚。“你哭啥呢你！”
我眼泪更凶了，嘴巴抿着不敢出声。
“我又不是来一趟就走！你爹一个人忙山上那些事已经够呛了，你看他这两眉毛拧成啥样了？家里头总得有个人帮你带人吧。我不帮你带，谁帮你带？让你弟弟一个人搁床上翻跟头？”
他着，又拍了拍我另一边肩膀，那边也多了一个泥巴掌。
我破涕为笑，拿袖子擦脸，蹭了一袖子眼泪鼻涕：“你就贫吧你。”
“贫也是好心贫的。”他扭过头往床上又看了一眼，弟弟一动不动。他转回来，推了我后背一把，“去去去，热饭去。我饿了。干了一整活，一口干的没吃上，饿得前胸贴后背，再饿下去肠子真要打结了。”
灶台上的火苗“噗”地一下蹿起来，黄澄澄地舔着锅底，整个灶间霎时亮堂了几分。
我把早上剩的那半锅米粥倒进锅里，米粒已经泡得涨开了，白花花地浮在清汤里。又从窗台上摸了两根葱，在案板上“咔咔”切碎了，葱花绿汪汪地堆了一撮。
磕了一个鸡蛋，磕鸡蛋的时候我手有点抖，蛋壳碎了一块掉进碗里，我用筷子尖儿心翼翼地挑出来，才使劲搅起来。筷子撞着碗壁，“叮叮当当”地响，蛋液泛起细密的泡沫，金灿灿的一碗。
我顺着锅边慢慢淋下去，蛋液一沾热汤就绽开了，像一朵一朵黄花，在粥面上浮浮沉沉。
油花亮晶晶地铺了一层，葱花撒上去，绿莹莹地点缀着，香气猛地腾起来，给我香迷糊了。
灶台角落里还有中午剩的半碗咸菜，萝卜条切成细丝，拌了辣椒面，红艳艳的。旁边是一碗腊肉，肥的多瘦的少，油都凝成白花花的一层，我拿筷子戳了戳，硬邦邦的。
我把它搁在粥碗上头，借着热气腾一腾，又拿另一只碗把咸播独拨出来，码得齐齐整整。
碗沿烫得厉害，我垫了块湿抹布端出来。两只碗沉甸甸地压在手心，热气顺着指缝往上钻。
门槛那儿，刘景麻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床沿挪开了。他搬了一张矮脚板凳，大马金刀地坐在门槛外侧，面朝场坝，两条长腿岔开，脚后跟那块干泥巴蹭在地上，留下一撮灰。
他两个胳膊肘撑在膝盖上，上半身微微前倾，看着外头那片被夕阳烧红的。
“给。”我把碗递到他手边。
他接过去，低头凑近碗口，“呼呼”吹了两下，白汽被吹散了，又凑过去喝了一大口。
粥太烫，他“嘶”地抽了口凉气，脖子梗了一下，硬是咽下去了，嘴唇上下咂了两下。
“嗯！”他眼睛一亮，夹了一筷子腊肉塞进嘴里猛嚼，油星子从嘴角溢出来，他拿手背胡乱一抹，“蛋花撒得好！一朵一朵，吃着香。腊肉也好吃！肥的化在嘴里了，瘦的嚼着有劲儿。哎呀，好久没吃你家的饭菜了！”
我在他旁边坐下来，门槛的木头上还留着白晒过的余温，隔着裤子也觉得热烘烘的。粥烫得下不去嘴，我就拿勺子慢慢搅着，看那层油花一圈一圈地转，葱花跟着打旋儿。
“边月。”刘景麻又喝了一口粥，咽下去，拿手背蹭了蹭嘴角，没转头，“你不要太难过。”
我搅粥的勺子顿了一下，勺子碰到碗沿，“叮”一声轻响。
我没话。碗里的热气扑在我脸上，潮乎乎的，把我的睫毛都濡湿了。
刘景麻把碗搁在膝盖上，转过头来看我。夕阳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眉头那道月牙印子照得格外深。他眼睛眯了眯，嘴角咧开一个很浅的笑纹。
“哎，边月，我跟你个事儿。”他忽然换了个腔调，像要讲笑话似的，“今在山上，你舅舅搬石头的时候，一使劲，‘咔嚓’一声，裤裆开线了。那么大一条缝！”
他拿手比划了一下，从大腿根到膝盖：“他自个儿还不知道，弯着腰在那儿吭哧吭哧地搬，我在后头看见了，差点没笑岔气。后来实在忍不住了，跟他，‘舅，您这裤子今透气性好得很呐！’”
“你舅就头一瞅，脸‘腾’一下就红了，赶紧把围腰解下来拴在腿上，整整一上午没敢直起腰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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