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拐了个弯，那片板栗林的荫凉忽然从头顶压下来，又倏地徒身后。青瓦屋顶就在坡下冒了尖。
弟弟的脚步却慢下来，先是踩住一块凸起的青石，又蹭着鞋底挪了半步，最后干脆拽住我书包带子，整个人往我身边一歪。
他踮起脚尖，嘴唇几乎贴上我耳垂：“姐，你我今要是背书背得好……你可不可以多让我看一会儿那本人书？”
我侧过脸，拿肩胛骨顶了他一下：“哪本？”
“就那本，”他眼睛亮起来，拇指和食指比了个方块，“画着孙悟空打妖怪的，最后一页让人撕了半截儿，可前边的还在。花果山那几页我都能背下来，真的。”
“就那本画着孙悟空打妖怪的，最后一页让人撕了半截儿，可前边的还在。”
“那得看你背得熟不熟。”我故意拖长尾音，伸手拨开一支横过来的板栗树枝。
“我昨晚在被窝里默念了八遍!”他竖起八根手指头，再伸出来一根，“不对，九遍。最后一遍念着念着睡着了，嘴里还咕哝着‘金箍棒’来着。”
路边草丛里“扑棱棱”一阵响，一只灰麻雀惊得蹿起来，翅膀扇下几片碎叶，歪歪斜斜落到板栗树高枝上，歪着脑袋瞪我们。
弟弟冲麻雀扬了扬脑袋，又转回来拽我袖口：“姐，你笑就是答应了，对吧？”
“我可没答应。”我往前走了两步，“不过，你今儿午饭多吃半块玉米饼，吃饱了脑子转得快。转得快了，背得就顺；背得顺了，我兴许能忘掉‘没答应’这回事。”
“好！”他原地蹦了一下，布鞋底磕在碎石上，“啪”地一响。然后撒开腿就往坡下冲，书包“啪嗒啪嗒”敲着他的后腰。
一整个上午，弟弟都在课桌旁边摸着我送给他的番茄布包，摸了七八回。午休的时候他把脸埋进包里，闻着粽叶和玉米饼混在一起的香味。
春花拿肘子撞我胳膊肘，下巴朝弟弟一努：“你弟干嘛呢？闻一中午了。那包里藏了啥宝贝？”
“玉米饼。”我压低声音，“还有半张粽叶，早上我给他包饼的时候垫在底下的。”
春花瞪圆了眼：“闻闻就饱了？他午饭不吃了？”
“吃，怎么不吃。”我翻开作业本，拿铅笔头点零弟弟的后脑勺，“可他觉着那布包比饭香。随他去吧。”
下午第一节课，张老师让跟着念《英雄雨来》。
弟弟两只手贴着裤缝跟着念，从“雨来游泳本领高”到“鬼子闯进院子”，声音越念越激昂。
念到雨来被揪住耳朵时，他忽然抬起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自己的右耳垂，往外轻轻一扯，脑袋配合地歪过去。惹得后排几个男生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弟弟浑然不觉，耳朵揪得微微发红，声音却一个字都没打磕巴，越念越愤慨！
念到最后一段，他两只手攥成拳头，贴在胯骨两侧，脸涨得通红，扯开嗓子喊：“‘雨来没有死！雨来没有死！’”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唾沫星子溅到了前排秀兰的后脖梗上。秀兰“嘶”了一声，拿手背抹了一把，回头瞪他，他却根本没看见，眼睛直勾勾盯着课本，像要把那页纸盯出两个窟窿来。
下课铃“丁零零”炸响，刘军第一个蹿出门，秀兰拎着毽子跟在后面，春花一边往外跑一边系鞋带，嘴里嚷着“场坝上那个新沙坑谁占到了算谁的”。转眼间，教室里的人又跑空了。
我从书包夹层里抽出那本缺了最后一页的旧人书。封面上孙悟空的虎皮裙褪成了浅黄，金箍棒只剩半截，棒尖被前一个主人涂成了蓝色。
我把书递到他鼻子底下：“喏。”
弟弟猛地笑了，两只手先是在裤腿上蹭了蹭，蹭掉中午啃玉米饼留下的油印子。然后才心翼翼地接过去。他捧着书，低头盯着封面那个只剩半截棒子的孙悟空，咽了口唾沫。
他没有急着翻页，先是把那个番茄布包从书包里掏出来，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布包的软底，连呼吸都放轻了。再抬起头时，他眼睛里汪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他把布包靠在胸口，这才低下头，用拇指肚掀开第一页。花果山的猴子们正攀着青藤，石头上那个威风凛凛的影子举着棒子指着。
他翻得很慢很慢，每翻一页，就把布包往胸口贴一贴，好像怕风把书页吹跑了似的。翻到第二页，他忽然停住，伸手指戳了戳画面上孙悟空的虎皮裙：“姐，你看这条裙子，跟你围裙上那块补丁一个色儿。”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
门口忽然探进来一颗脑袋。春花一手拎着毽子，一手扶着门框，头发跑散了一半：“去场坝玩啦！新沙坑可大了，能跳远！”她一看弟弟捧着人书那副模样，声音矮了半截，“……你俩磨蹭啥呢？”
弟弟头也不抬，只把人书举起来晃了晃，书页哗啦啦响了两声。春花“哦”了一声，看向我：“边与月！你呢？你来不来？”
我冲她摆摆手：“你先去，占个沙坑角。”
春花“嗒嗒嗒”跑了，布鞋底敲着场坝，声音越去越远，最后被操场上那群孩子的笑闹声吞没了。
教室里又剩了我们俩。弟弟重新低下头，拇指肚沿着纸边慢慢划过，在翻到撕破的那一页前，他的手指停住了。
参差的纸茬子扎着他指腹，他把书举近了些，眯起一只眼对着光看，破口处透过来一团昏黄的夕照，像一道的金色瀑布。
他忽然轻声问：“姐，你，孙悟空后来把那些妖怪打死了吗？”
我胳膊肘撑着课桌，脸侧过去看他。他垂着眼，手指还搭在破口上，没使劲，就那么搭着，好像那缺掉的一页是什么活物，他怕摁疼了它。
我看了他一会儿，才开口：“你自己想。”
远处场坝上爆出一阵哄笑，大约是刘军跳远摔了个屁股墩。
弟弟忽然吸了吸鼻子，把书“啪”地合上了。合上的那一刻，我听见书页之间挤出一团气流，轻轻“噗”了一声，像一个极短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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