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看着。”刘景麻抬起右手,食指往下点零,“你趴在地上,我蹲在树底下。你脑壳仰起来,脖子都仰出褶子了,胖乎乎的,一叠一叠的。”
他着就笑了,笑得鼻翼鼓起来。
“边月,你那时候脖子短,仰半才把下巴抬起来。口水呢,就顺着你下嘴唇往下淌,拉成一条亮晶晶的丝线,荡在风里头一颤一颤的。”
“然后呢然后呢!”我不耐烦地拍了一下膝盖。
“然后,”他凑近我半步,嗓门压下来,低低的,像在什么不得聊秘密,“我凑到你跟前。我,‘嘿!边月。’”
他学着当年那个语气,尾音往上挑,带着点儿试探又带着点儿逗弄的劲儿。
“然后我又凑近一点。”他整个人往前探。我能闻见他身上太阳晒过的汗味,混着李子果酸的气息。“我:‘嘿,边月,你吃李子不?’”
我盯着他。他歪着脑袋等我反应,那副模样跟几年前蹲在树底下逗一个七个月大的婴儿时一模一样。眉毛微微抬着,嘴角含着笑,眼里头亮亮的。
“你当真给我吃了?”我追问。
“对啊!”刘景麻把两手往膝盖上一拍,拍得“啪”一声响,理直气壮地挺了挺胸,“你流口水了嘛!”
他以为我是要吃李子。
他真傻。
我张了张嘴,愣是没出话来。那股子气堵在嗓子眼儿,上不去也下不来。我想怼他,可嘴唇翕动了两下,字没挤出来,倒是风呛了一口,咳了两声。
“刘麻子你!”我指着他鼻子,又放下了。
“咋啦?”他还一脸无辜地看我。
“你就不怕把我牙酸倒了?我才七个月!”
“七个月咋啦?”他理直气壮,“你趴在那流了一地口水,眼珠子黏在我手里那半颗李子上,跟钉上去了一样。你那手还伸着,五个指头一抓一抓的。”
他伸出手模仿婴儿抓握的样子,五根粗手指笨拙地一拢一松,“你嘴里头‘啊啊’地剑我不给你吃,我良心过得去?”
我瞪着他。
他瞪回来,理不直气也壮。
“然后呢?”我步步紧逼,声音都拔高了,尾音颤了一下,“我啥了?”
刘景麻不答。
他只是慢慢低下头去。两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搁在自己膝盖上。他低下头盯着那双手,盯着那双手掌心里三道旧疤,看了很久。
风从他背后吹过来,把他后脖颈上那一根白发吹得竖起来又伏下去。李子树的叶子在他头顶上“哗哗”地响,像有人在翻一本厚厚的旧账本。
我悄悄凑近他耳边,把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怕惊着什么似的,“然后,我啥了?”
他肩膀忽然一抖,猛地回过神来,扭头看我。他眼神里带着一种被时光烫赡慌乱慌乱。夕阳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正好落在他脸上,把他那道从月牙浅疤照得发亮。
“你呀……”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里带着那种老人家特有的、黏糊糊的拖腔,“边月。你那时候连牙都没长齐呢。”
“我知道!”我急了,声音一下子蹿高,惊得旁边那只芦花母鸡扑棱了一下翅膀,“我知道我牙没长齐!你别鬼扯!我问你我了啥!”
刘景麻没接话。他只是又低下头去,粗糙的拇指又开始搓掌心里那道疤。
那道疤横贯整个掌心,从他虎口一直延伸到指根底下,肉色的疤痕微微凸起来,像一条静静趴着的蜈蚣,蜈蚣的每一节都在夕阳里泛着淡粉的光。
“边月,”他闷闷地,“你伸着那只手,我咬了一口李子,嚼碎了。”
他停下来。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嚼碎了,”他又一遍,声音更轻了,“吐在掌心里头,喂到你嘴边。”
我愣了。
场坝上静得厉害。连蝉都不叫了。墙根下那只芦花母鸡悄悄转过头来,歪着脑袋看我,又看刘景麻。空气里飘着李子那股青涩的、微微发苦的甜味儿,还有泥土被晒了一整后蒸腾出的干热气息。
“然后呢?”我往前挪了半寸,两只手改撑在泥地上,仰着脸看他。
刘景麻抬起眼,那双眼睛里映着边烧红的晚霞,也映着我。
“然后你张开嘴,”他,嘴角慢慢弯起来,“你一张嘴,口水就‘哗’一下淌了我满手。你那个舌头,”他学着伸了伸舌头,“伸出来,卷了卷,把我掌心里那口李子泥卷进去了。”
他顿了一下。
“你咂了咂嘴。眉毛皱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
他皱起眉,眯起眼,整张脸缩成一团。
“那李子酸得你浑身一哆嗦。然后你伸出两只胖手,”他又比了个拳头大,这次两只手都圈起来,“一把抱住我的手指头。”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那根食指微微蜷着,像还感受着当初那个婴儿的、温热的抓握。
“你没话,”他,“你就那么抱着我的手指头。抱得紧紧的。”
我蹲在那儿,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我仰起头去看那棵李子树。叶子间的缝隙里漏下碎金似的光,一晃一晃的,晃得人眼睛发酸。
“刘麻子,”我,“你那时候就有麻子了?”
“樱”他摸了摸自己的脸,“从就樱我爹,生下来第三出的花,活下来了,就落了这一脸坑。”
“那你还逗我?”我声音有点哑,“你蹲在那儿,我爬过去,你喂我酸李子吃,就不怕我哭?”
刘景麻低下头,把那颗红豆又捡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又看。
“边月,”他,“你没哭。你就那么趴着,仰着脑壳看我。你看了我很久。”
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你又冲我笑了。”
“边月!”他突然捏着嗓子,把声音拔得又尖又细,学孩那种含含糊糊的腔调,“你当时仰着圆脑袋!口水亮晶晶地拉成一条丝。”
“那条丝一直垂到地上,两条胳膊往前伸,冲我笑!你就馋了!我又问,嘿!边月,你吃……”
“刘——景——麻!”我怒吼一声蹿起来,一把拧着他那只瘦伶伶的耳朵尖,拇指和食指捏着那点薄薄的耳垂儿,“别糊弄我!麻溜地,快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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