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婶家的院子很大。
一眼望过去全是晒着的干辣椒，红艳艳铺了一地，像无数簇火苗在太阳底下噼噼啪啪地烧。
李大婶坐在堂屋门口剥豆子。膝盖上搁着一只簸箕，她捏起一只豆荚，拇指一掐，“啪”地裂开，几粒绿豆蹦进簸箕里，滴溜溜打转。她手边已经堆了一座豆山了。
这是母亲去世后，我第二次认真打量李大婶。
她其实没有时候印象里那么凶。
头发编成一条粗辫子盘在脑后，鬓角已经白了。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塞着泥，但剥豆子的动作麻利得很，一个接一个，几乎没有停顿。
我花了十年时间，才真正认识李大婶。
我站在院门口，喊了一声：“李大婶。”
她抬头看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又落到我手里的布兜上。
“搞哪样？”
我走进去。把那五个洋芋从布兜里掏出来，一个一个码在她面前的木板上。
码得很整齐。最大的放在左边，的排在右边，干干净净排成一排。
“我爹让我……”
“你爹让你来的？”她打断我，声音平平的。
“嗯。他……他……”
“啥？”李大婶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洋芋，她没接。
她的手继续剥豆子。啪。又一粒豆子蹦进簸箕里。
“你爹呢？”她问。
“出去了。”
“去哪儿了？”
“去……镇上。”
“镇上哪里？”
“没。”
李大婶“哼”了一声，把手里的簸箕挪了挪位置。
我见她掌心里还攥着一毛钱，皱巴巴的，捏出了一层汗渍。
“让你爹自己来。你来搞嘛样？顶个什么用？”
我的脸热了一下。
“他听不清。”我声愧疚。
“我知道。”李大婶，“你让他来。我跟他讲。”
“他……晚上才回。”我。
“晚上？”李大婶的眉毛一挑，“他晚上才回？”
我没话。
她剥豆子的手停了一瞬。那短暂的一瞬里，院子里的辣椒在我眼睛里好像更红了。
“你弟呢？”她忽然问。
“在家。”
“你把他一个人扔家？”
“……我就出来一会儿。”
李大婶把没剥完的豆荚往簸箕里一丢，拍了两下手掌，豆壳碎屑扑簌簌落了满襟。
“你爹就让你这么跑出来了？”她掀了掀眼皮，目光像扫帚一样在我脸上来回扫了两遍。
我低头攥着布兜口：“他……让我吃完饭去学校。”
“几点了？”李大婶眉毛拧紧，朝院子里的日头努努嘴，“日头都爬到你脑瓜顶了，你还搁这儿戳着？”
“我……先来您这儿。”我完就后悔了。
“蠢。”李大婶骂了一句。手里的簸箕重重顿在膝盖上，“你当别人都是纸糊的？你跑我这儿来顶什么用？”
我眼眶一热，赶紧低头看脚尖。现在那股热意涌上来，像是整条江的水都往眼睛里涨。
四年了，从未退水。
“我送完洋芋……就去学校。”我解释。
“番茄，”我的声音卡了一下，我使劲咽了口唾沫才接上，“我拿洋芋抵，行不？”
“自己拿回去。”李大婶截断我的话，她看了我一眼，像针一样扎过来，又软下去。
然后她把那一毛钱扣进簸箕底下，哗啦一声，豆粒盖了上去，碎银子似的滚了满底。
“让你爹自己来！今不在，那就明。后。哪一都行！”
李大婶开始簸豆子，簸箕上下颠着。豆皮飞起来，在日头底下打着旋儿，下了一场飘雪。
她看着我：“让他自己来同我。你个娃娃顶什么用？”
我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眼泪“啪嗒”掉在手背上，我慌忙用袖子蹭了蹭。然后默默把洋芋又装回布兜里，把扣子系紧，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李大婶的声音从身后追出来。
“洋芋留下。”她。
我没回头。
“留两个。”她。
我停了。然后我蹲下去，从布兜里掏出最大的两个洋芋，搁在门墩上，朝阳摆放。
我头也没回地跑了，风声在耳朵里“呼呼呼呼”地灌。
我跑进场坝的时候，鸡圈那边传来弟弟软绵绵的数数声。
“三，四……”花母鸡歪着脑袋看他，咕了一声，矜持地踱开两步。
弟弟又从第一只开始数：“一，二……”他数得极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
数到第四只的时候，他听见了我的脚步声。那只抬起来的手顿在半空，然后他慢慢转过脸来。
他眼睫很长，扇了半下，又扇了半下，像蜻蜓歇在水面上。
“姐。”他喊。
“你回来啦？”他。
我没答话，把洋芋放回灶台上，三个，码整齐，大的在中间，两个的两边靠着，和早上出门时一模一样。
灶膛里还有余温，噗噗地往外吐热气。
我打开柜橱，找出两个布袋子把剩下的苞谷面糊装好。
然后一层，一层掀开母亲织的蓝布包。那布是母亲嫁过来时陪的，边角洗得起了毛。
我把布袋子揣进布包第三层，按了按，软软的，温温的。
“你在家里等我？”我抱着心爱的布包转过身问他。
弟弟摇了摇头。他坐在门槛上，下巴抵着膝盖，两只手环着腿。
“那你在教室门口等我？”我扶着门框，弯下腰，勾起那两根梅花带子朝他晃了晃。
他下巴都没从手背上抬起来，只是把脑袋往右边偏了偏，又偏回来。
阳光从他身侧打过来，照得他耳朵薄薄的，透出粉红色。
“那我带你进去，”我，“你不许话，乖乖地站着。老师问你就是我弟，旁的别张嘴。”
他没话，也没点头。只是从地上麻溜地站起来，两只手在屁股上拍了拍灰，灰扑颇布裤子拍出两团白印子。
然后就那样站着，两只脚并拢，脚尖朝内扣了一点点。
他在等我走。
夏的日子长得没边没沿，每一都跟每一差不多。
蝉声从早响到晚，只有日头的位置在变。
我背着布包往外走，他跑着跟上来，布鞋底“啪啪啪”地拍着土路。
“走快点！”我头也不回地喊，“要迟到了！”
弟弟拽住我的手，跑了起来。
他的手心汗津津的，又又软。两只纸船在兜里轻轻摇晃。
一只是他的，一只是我的。
我们跑过山路，跑过一树枣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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