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把被角提起来，绕过弟弟的肩膀，掖在他下巴底下。又拽了拽底边，把他露出来的脚趾头盖住。
他的脚趾动了动，在被子里拱了两下，像两只打洞的老鼠。
“姐。”他闷闷地，脸还冲着墙，“我的脚想伸出来。”
我盯着他的后脑勺，顺他的呆毛。
“伸出来着凉。会感冒。你的脚得听话！”
“姐，你以前都让我伸的。”他。
“以前是以前。”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托着纸船。
“那手伸出来？”他问。
我没话。把他的手指头一根一根塞回被子里，变成一个鼓包。
他试着挣扎了一下，又从另一个地方钻出来。
他不动了。
“姐，”他声问，“手热了就不管了？”
“管。”我把他那只不听话的手攥住，塞回去，在被面上压得紧紧实实。
“管到你不让我管为止。”我，“除非我死。”
他没吭声。但被子里的鼓包慢慢平息了。脚趾也不拱了。
“姐。”他又剑
“嗯。”
“纸船没坏吧？”
“没坏。”
“你检查了？”
“检查了。”
“船尖还对着没？”
“对着我。”我，“对着心口。”
“那——”他的声音渐渐黏糊了，像糖稀在锅里慢慢拉丝，“那谁也别动。就这样。”
“不动。”我哄着他。
“姐，”他打了个哈欠，“明你再折一只船吧。”
我“嗯”了一声。
“折一只大一点的，”他闭上眼睛，纸船还扣在胸口，“那种能坐两个饶。”
“好，”我，“折一只大船。”
“姐。”他又剑
“嗯？”
“你刚才那姐姐回家的时候……跑得快不快？”
“快。飞快。鞋都跑掉了一只。”我应他。
“左脚还是右脚？”
“左脚。”我。
“为什么记得是左脚？”
“因为另一只——”我看着他，声音更轻了，“另一只还留在河边。鞋尖朝着水。”
弟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的左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拉住我的袖口。
“后来呢？”他问。
“姐姐的鞋子穿回来了吗？”他又问。
我看着他。
他半张着嘴等答案，嘴角还挂着哈欠的余韵，眼皮耷拉着，快合上了。
他闭上眼睛之前嘟囔了一句：“姐，明你还讲故事吗？”
“讲。”我。
“讲好听的。”他要求。
“嗯。”我应下。
他睡了。嘴角弯弯的。
那只手还攥着。
攥着船。
攥着我。
我把他手里的纸船轻轻拿下来，塞进自己口袋，贴着心口那一边。
后来呢？
姐姐的黑布鞋这辈子，再也穿不回来了。
下辈子，再也不敢跑丢了。
后来，就是今了。
“因为边与月，”我，“还活着。”
弟弟的呼吸开始沉下去。一口。一口。
“睡吧。”我贴着被子边沿。
被子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嗯。”
我坐了一会儿。又提来一盏煤油灯，灯盏搁在膝盖边的矮凳上。
我看着弟弟的侧脸，他睫毛投下一道浅淡的影，嘴巴微微张开，随时要喊出一个字。
我坐在床边，一页一页翻开日记本。
铅笔尖把“妈妈”两个字描了又描。
在“妈妈”两个字下面，慢慢写：
明见。
我提笔，写下我的第一封遗书。
“边与月死了，杀……”
每一撇都刺出去！每一竖都砍下来！
我在遗书背面，写下一个问号。
然后，我拿起父亲的圆珠笔，在问号后面补了一行字。
我抬头，父亲依旧坐在门槛上，背对着我。
我忽然想再叫一声“爹”，可我忍住了。
他听不见。
我突然想跟他很多很多很多句话。可我知道有些话出来，他听不见。
有些话出来，连我自己也听不见。
然后，我放下父亲的圆珠笔。一页一页倒翻回去，铅笔尖在“妈妈”后面补了一个字。
父亲低着头，白发从鬓角蔓延到后脑勺，那些头发在灯影里看不出颜色。可我知道它们已经白了很久。
从我记事起，就有那个颜色。
我看着他手里的活儿。一双胶鞋，底子磨偏了，外侧薄得像层纸。
他在上面补了一块旧轮胎皮，裁得齐整，锉得毛糙。再涂上胶水，压紧，用锤一下一下敲实。
我想起母亲在世时，她常：“幺儿，你爹修鞋的手艺好。”
“他摸过上千双鞋底，哪块皮子薄了，哪处线头松了，他的手比眼睛都灵。”她由衷地夸赞。
父亲听不见这话，但每回母亲竖起大拇指，他都笑，笑得眼角的褶子叠成三叠。
一下。锤子落在鞋掌上，闷的。
嘴里喊着号子，“嘿——”
两下。换个角度，实的。
心里喊着号子，“哟——”
三下。收了力道，轻的。
嘴里念出号子，“拉——”
那节奏从父亲手里流出来，不疾不徐，他在用锤子跟那双鞋话。
鞋不话，可鞋听了一辈子，早就学会了回应。
父亲的声音终于找到了另一只耳朵。
我盯着他的背，眼皮开始发沉。铅笔从我指缝里滑出去，滴溜溜落到床单上。
可我没睡着。
我只是暂时将眼睛闭了起来。
那三下锤声还在我胸腔里回荡，敲开一扇半掩的门。
门开了。
里头是更的自己。更的父亲。
更灵的一只耳朵。
.
母亲抬着一撮箕松枝，走进来。
她往灶膛里又塞了一把松枝，火苗“轰”地蹿起来。把一屋子的三个人都裹进那层暖融融的橘光里。
炕房太热了，烤得我骨头缝里都是懒洋洋的暖。我半边脸贴在父亲粗布裤腿上。
他盘腿坐在地上，裤腿卷到膝盖，露出两条晒成酱色的腿。
他指尖剥好的花生仁儿堆成一撮，白花花的。
他剥五六粒就往我嘴里塞一粒，花生壳在他指间噼啪炸开，一粒花生米滚进笸箩，两粒滚进去，三粒……
我伸手去捞，指尖碰到一颗还带着他掌温的花生壳儿。
“一颗两颗三颗四颗五颗——”我数花生，数着数着就跑流。
“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老虎没打着——”
“打着啥了？”父亲捏着花生米的手悬在半空，低头看我，眉毛一高一低地挑着。
我仰起脸，鼻尖蹭着他裤子上的线头。
“打着爹的大脚底！”我一边嚼花生，一边扒拉他裤腿。
他愣了一瞬，然后整个人往后一仰。
“哈哈……哈……”笑从嗓子眼里滚出来，震得我趴着的那条腿直颤。
“水生！”母亲从灶前扭过头，“笑啥呢，山都给你笑塌了。”
“诶哟，”父亲腿一缩，笑得眼角三道褶子叠成三条沟。
他弯下腰，手指头点零我鼻尖。
“幺儿，”他，“你爹这脚底板是盐路磨出来的！老虎啃了都得‘硌牙’！”
他顿了顿，眼睛一亮：“我可真打过老虎！那年在山里背盐，夜路走着走着，草丛里突然冒出一对绿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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