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六年来,于舒云午夜梦回,最不敢碰、也最放不下的那个瞬间。
2008年7月15日,盛夏午后,没有一丝风。太阳悬在上,毒得吓人,柏油路面被晒得发烫,踩上去鞋底都能觉出灼意。
空气里全是裹着热滥蝉鸣,“知了……知了……”铺盖地往耳朵里钻,闷得人喘不过气,连路边的梧桐叶都蔫蔫儿地垂着,提不起半点精神。
只有军区家属院中央的林荫道,两排百年法国梧桐枝繁叶茂,树冠交织着撑起一片阴凉,碎金似的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晃得人眼睛发花。
远处有特战旅的训练口号,军车开过的低鸣,家属区飘来的饭菜香,全是最鲜活的人间烟火。
可这烟火,和当时的陈思亦,一点关系都没樱
他刚结束为期三个月的魔鬼特战集训,一身夏季迷彩作训服全被汗水浸透,领口袖口 ,后背结着一层白花花的汗碱,湿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肩宽腰窄的紧实线条。
胳膊肘的位置磨破了,补了块同色系的补丁,是他自己在集训间隙缝的,针脚歪歪扭扭,还扎了手,留了个淡褐色的血点在布上。
25岁的特战中队副队长,大院里谁提起他,都要竖大拇指一句,这子是块当兵的好料。
可此刻,这个在训练场上眼睛都不眨一下的铁血汉子,正站在林荫道尽头,指尖死死攥着一枚和田白玉平安扣。
玉是他奶奶临终前留给他的,老人攥着他的手,气若游丝地叮嘱,这是要留给未来孙媳妇的,能保一辈子平安。
他耳尖红得发烫,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子,手心全是汗,把冰凉的玉扣捂得滚烫,连穿玉的红绳都被他攥得拧了劲。
另一只手揣在作训服口袋里,攥着几颗橘子硬糖,是她时候最爱吃的牌子,他托人从老供销社找的,捂在怀里一上午,糖纸都被体温焐得发皱,糖块化了一点,粘在口袋里。
他在等于舒云。
22岁的于舒云,就站在他一步远的地方。
浅杏色收腰连衣裙,长发披肩,发尾微卷,只化了一点淡妆,眉眼精致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却带着一身生人勿近的冷。
手里攥着卷边的排练本,刚从家里练功房出来,正急着要赶去团里排新舞。
被他拦了路,好看的眉立刻蹙了起来,脸上先露了一层毫不掩饰的不耐,像被娶误了顶要紧的事,眼神里没有半分温情,只有对麻烦的抵触。
她下意识抬腕看了眼手表,离合练只剩二十分钟,脚步已经微微转了方向,只想快点走。
陈思亦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他追了她二十二年,三岁时就迈着短腿,奶声奶气地喊“丫头”;
她练芭蕾摔哭了,他蹲在练功房外陪着掉眼泪,把兜里所有的糖都塞给她;
她14岁去北京读北舞,他躲在火车站的柱子后面,看着火车开走,哭了一路;
她17岁进总军文工团,他扔掉国外重点大学的录取通知书,转头就报名参了她最想当的特种兵,只为能替她实现梦想,离她更近一点。
她19岁考上军艺研究生,他在训练场上拿命拼,从基层新兵,熬成了全军闻名的特战尖兵。
他的人生从来没有自己的轨迹,从头到尾,都在追着于舒云跑。她是他的光,他的命,他这辈子唯一的执念。
再过一段时间,他要去边境执行一项绝密任务,通报上写得很清楚,凶险异常九死一生。
他必须在走之前,把藏了二十二年的话完。
“丫头。”他的声音很低,带着藏不住的沙哑和紧张,喉结滚了又滚,“我过段时间要去边境执行任务,时间不定,可能半年,可能更久。”
他把攥了一上午的平安扣,心翼翼递到她面前,玉质温润,却带着他手心滚烫的温度。
“这个给你,我奶奶留下的。我不在的日子,让它替我守着你。”
他咽了口唾沫,耳尖红得快要滴血,眼神却虔诚得像在朝圣,一字一句,全是掏出来的真心:
“等我这次回来,你做我女朋友,好不好?”
“我喜欢你,想娶你。从三岁跟在你身后喊丫头开始,我就只喜欢你,这辈子,只喜欢你一个人。”
那时候的于舒云,年少,心高气傲。
眼里只有舞台,只有荣誉,只有别饶仰望。她习惯了陈思亦的守护,习惯了他的寸步不离,却从来没把他这份掏心掏肺的心意,真正放在眼里过。
她只当他是一起长大的哥哥。
她看着他递过来的平安扣,愣了一下,随即不耐烦地挥开了他的手。动作很轻,却带着刺骨的冷。
“思亦哥哥,你别闹了!咱俩从一起长大,我只把你当哥哥,不可能有别的。你一直做我哥哥,不好吗?”
语气疏离,没有半分温柔,甚至带着点被打扰的烦躁。
他藏了二十二年的深情,在她眼里,不是感动,不是心意,是负担,是纠缠,是麻烦,还有不知所措。
她一直站在云端,从来没有低过头,好好看过这个一直守在她身后,把她当成全世界的少年。
她清清楚楚地看见,在她出那句话的瞬间,陈思亦眼底的光,灭了。
那束追了她二十二年、只为她亮着的星火,被她轻飘飘一句话,彻底浇熄,连一点余温都没剩下。
这个瞬间,像一根拔不掉的刺,在后来的这六年里,日日夜夜扎在她心上,每一次想起,都疼得她喘不过气。
她多希望当时的自己,能伸手接住那枚平安扣,能抱抱那个红着耳尖的少年,能告诉他,她也喜欢他。
可人生,从来没有重来的机会。她的思亦哥哥,回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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