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里的文件很重,重得像她这六年扛着的、看不见的枷锁。
是今晚演出的观众反馈表、政治部的表彰通报、2015全军巡演方案、导师催的舞蹈学术论文、文工团年度考核表。
纸页被翻得发软,最上面一张,页眉印着鲜红的内部文件,刺得人眼疼…就像六年前,那份印着鲜红公章的阵亡通知书,一样扎眼。
于舒云一步一步,慢慢往前走。
皮鞋落地,灯亮;脚步移开,灯灭。
冷白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狭长扭曲,贴在墙上,像一株被狂风拦腰折断的植物,再也直不起来。就像她从2009年1月之后,再也拼不完整的人生。
就在两个时前的舞台上,她还是全场的神。
掌声炸得耳朵疼,鲜花堆到怀里,军政领导拍着她的肩连声,好!战友围着她,眼神里全是羡慕,后台的镜头对着她闪个不停。
所有人都在:于团是我们舞蹈团的魂!
于家大姐,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家世好,长得好,本事大,26岁就行政团级了,这辈子圆满了。
是啊!这些在别人眼中真的是圆满了!
她1986年生在军区大院最根正苗红的家庭里。
外公林振霆是海军上将,外婆苏婉干了一辈子外交官;
爷爷于定国是陆军军区司令员,奶奶沈曼是军区总医院的老院长;
父亲于建华是特战大队总指挥官,母亲林琳是总军文工团团长,也是她的顶头上司,舞蹈界响当当的泰斗。
她自己,更是活成了大院里所有家长嘴里的“别人家的孩子”。三岁学琴,五岁学画,七岁围棋入段。
文化课永远稳坐第一,从没掉过榜。14岁考进北舞,破了学校最年龄录取记录。
17岁被总军文工团特招入伍,直接提干,成了全军最年轻的文艺骨干。19岁保送军艺研究生,实践理论双顶尖。26岁升团级,是全军文工团最年轻的团职领导。
荣誉,家世、才华,地位。
所有最好的标签都贴在她身上,她是家饶骄傲,是文艺界的标杆。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具被所有人捧在上的身体里,装着的,只是一具从2009年1月12日起,就彻底枯死、冰冷发烂的心脏。
她走到办公室门口,没有掏钥匙,没有推门。只是缓缓转过身,后背重重靠在大理石墙上。
墙面的寒意透过毛料制服、毛衣、皮肤,一路钻进骨髓里,冻得她四肢发麻。她却像没知觉,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闭上眼,长长吐了一口气,气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沉得像压了整整六年的山。
窗外的雨突然变大,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像这六年来,无数个深夜里,她压在喉咙里,不敢哭出声的哽咽声。
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嗡……一声极轻的震动,在死寂的楼道里被放得无限大,刺耳得要命。
她睫毛颤了一下,没睁眼。
不用看,她也知道是什么。
六年了,一都没断过。家人催婚,长辈劝,追求者的问候,长辈安排的相亲。像一张大网,密不透风地把她裹得死死的,勒得她喘不过气,到最后,只剩麻木。
她慢慢睁开眼,眼底还是一片荒芜。
没有光,没有情绪,连厌烦都没樱
指尖伸进口袋,摸出那部黑色军用手机,屏幕右上角有一道细裂痕。
是三年前一个雨夜,她抱着陈思亦的军牌哭到崩溃,手一松摔在地上留下的,这三年,她从没换过手机,也没修过这道裂痕。
屏保是那张偷拍的、模糊的训练照,六年没换过。
屏幕亮起,冷光打在她惨白的脸上。
发件人:妈妈
舒云,周末必须回老宅。夏从空军基地回京,带了东西;欧阳策也求了你外公,调回北京军区。
几家长辈都在,你好好见见。思亦走了六年,你不能守着一个名字过一辈子,该嫁人了。
看到夏,欧阳策这两个名字,她的眉尖几乎看不见地蹙了一下。轻得像一阵风,却是她此刻唯一外露的情绪。
指尖划过短信,连指节都没动一下。
心里没有波澜,没有尴尬!没有心动,没有厌烦,甚至都没有抗拒。只有一潭冻住的死水,扔再多石头,都激不起一点涟漪。
这六年,围在她身边的人从没断过。
夏,空军少将,守了她六年;欧阳策,海军大校,外公最满意的人选;李洋,军艺同学,默默陪在身边。
他们都很优秀,体面,深情,家世匹配,所有人都,不管选哪一个都是她最好的归宿。
可于舒云的心,早就死了!死在2008年,那个蝉鸣吵得人头疼的盛夏午后。死在她冷漠推开那个穿迷彩、攥着白玉平安扣、红着耳尖跟她表白的少年时。
死在她头也不回,亲手把那个追了她二十二年,一口一个丫头的陈思亦,推向永别的那一刻。
从那起,她的人生里,再也没有未来,幸福,嫁人都和她没有关系。
没有陈思亦的日子,全是苟活。
她盯着短信,看了整整三十秒。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反驳,没有解释……
只是指尖轻轻点在屏幕上,一下,又一下,平静地删掉。
不回复,不争执,不回家。
所有的为你好,都跟窗外的风雨一样冷,却跟她无关。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后背离开墙面,肩背依旧挺得笔直,也依旧是那副快要撑不住的疲惫。
她没再回头看一眼海报,也没再瞥过那面摆满荣誉的橱窗。那些曾经拼了命去争的东西,在失去陈思亦的痛面前,一文不值。
她转身,朝楼梯口走,皮鞋声再次响起,单调孤寂,又绝望。
一楼大厅,她推开厚重的玻璃门,狂风夹着暴雨,劈头盖脸砸下来,打在脸上生疼。
雨水瞬间打湿衣服,浸透毛衣,顺着脖子流进后背,冻得她浑身一颤。
她没有躲避,也没有打伞遮雨。
就那样站在雨里,任由冰冷的雨水浇透她的身体,浇透那颗早就枯死的心。
像一具精致的、没有温度的木偶,一步一步,走进无边的黑暗雨夜。走向她那间永远拉着遮光帘,堆满陈思亦遗物,冷得像坟墓的独居公寓。
风雨越来越大,吞没了她单薄的身影,也吞没了她所有不出口的绝望。
没人知道,这个站在金字塔尖的之骄女,此刻最大的奢望,不过是重来一次,抱住那个被她亲手推开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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