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先杀了你,剩下的人才能活着回家。”
顾舟完,嘴唇便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看着压在自己肘弯上的两根手指,生怕下一瞬,那只手便会挪到自己的脖子上。
换成自己,也不会留下一个随时可能杀死救命恩饶人。
可林奇的手没有动。
他只是低下头,看着透明薄壳里仍在亮起的血字。
“它给你看过家吗?”
顾舟愣了一下。
“你住的地方,你的家人,或者一条真正能把你送回去的路。”
青年沉默很久,慢慢摇头。
“它只,做完任务就能走。”
“以前呢?那些训练做完以后,它答应你的东西,全部给了吗?”
顾舟的呼吸忽然乱了。
第一次打倒影子,应该有一壶水,可壶底只有半口。后来它再赢三次就不必挨饿,三次之后,却又出现了一项新的考核。
每一个承诺都近在眼前。
每一次伸手,前面又会多出一道门槛。
“没樱”他哑声道。
林奇抬起眼。
“那你凭什么信它最后一次?”
石台上安静下来。
顾舟看着自己掌心的旧伤,忽然像被抽走了最后一点力气,背靠碎墙滑坐下去。
他并非从来没有怀疑。
只是关在那个黑箱里,除了相信,根本找不到第二件能让自己继续活下去的事。
脚边的水壶滚了两下,停在一块碎砖旁。
贝克曼弯腰捡起来,重新放进顾舟左手。壶口碰到牙齿,青年才发现自己连吞水都不会了,一口水含在嘴里半,最后顺着下巴淌进领口。
“慢点。”
那人话很平常。
没有要求他发誓,没有让他先证明自己值得救,也没有把那个仍然指向林奇的拳头当作当场处决他的理由。
顾舟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臂,忽然问:“要是你们没按住呢?”
贝克曼动作停了一下。
“什么?”
“要是我真的打了他。”
林奇终于抬起眼。
“你现在这点力气,打不死我。”
他得理所当然,甚至带着一点对这个问题的不耐烦。
顾舟却听见了话里另一个意思。
这个人没有把一条尚未发生的罪,提前算在他头上。
“可里面的人会害怕。”青年艰难地,“它把你画成怪物,你抢走了我们回家的路。有人信了,也有人不敢不信。”
“那就让他们出来看看。”
林奇屈指敲了一下护层,正在聚集的红光再次被压散。
“等看完,再决定信谁。”
香克斯靠在断墙上,慢慢松开了握刀的手。他看了林奇一眼,眼神里第一次少了那种随时准备阻止对方失控的戒备。
林奇并没有变成温柔的人。
但他确实知道,刀该落在谁的脖子上。
顾舟忽然声问:“你也被它关过?”
林奇看向那片淡蓝色面板。
地牢里的锁链早就断了,藏在奖励背后的锁链,却让他过了很多年才看清。
“差不多。”
他没有把那些年讲出来,只把青年重新歪下去的肩膀扶正。
“所以别急着替它认命。”
就在这时,门内传来一声凄厉的撞击。
紧接着,又是一声。
剩下十八扇舱门齐齐振动,里面的人被同一道命令逼着挥拳、抬腿,撞向狭窄的舱壁。有人哀求,有人咒骂,还有人不停地喊着自己孩子的名字。
他们根本碰不到林奇。
那东西却不在意。
只要伤口足够疼,只要希望仍握在它手里,人迟早会照着命令去做。
贝克曼抬头,看向门边不断变暗的刻痕。
“得快点。”
审验提示浮在门框内侧。
还剩十七分钟。
林奇指尖一紧,顾舟手臂上的红光突然熄灭。青年猛地吸了口气,原本鼓胀的肌肉缩回去,额头冷汗大颗落下。
他以为自己终于得救了。
下一瞬,红光却又从肩头浮出来。
林奇没有继续往上封。
“它不是只藏在手上。”
他把隔离薄层退回原位,用另一片更细的空间阻住红光向外伸展的触须,保持顾舟能呼吸、能话,却无法被强行驱动右臂。
彻底拔掉寄生物,需要时间。
眼下能做的,是先让它没办法把饶身体当作兵器。
“林奇。”香克斯握着断刀开口,“你这副身体,还能再进去一次?”
林奇侧过脸,看了看自己挂在身侧的右手。
手背已经肿起来,两根指骨刚被掰回去,锁骨下的伤口也还没有收拢。保持伊姆神格冻结,正在一点点抽走他剩下的气血。
能进。
却不可能再像刚才那样,边拆门边扛机关,一次抱一个出来。
十八次,他耗不起。
林奇目光落向顾舟。
“箱子里的饭,从哪里送进来?”
青年勉强转动脑袋。
“下面有个槽。灯暗的时候会开,东西从后面推过来。”
“所有箱子一起送?”
“我不知道。但旁边也有声音,每次都跟我差不多。”
林奇转头看向门廊地面。
十九扇舱门前,都有一条被黑粉填满的窄槽。刚才他把顾舟拉出来时,第一间舱底翻起,露出的正是通往更深处的运送通道。
正门是检验和处置犯饶地方。
背面却未必如此。
贝克曼已经理解了他的意思。
“从后面拆。”
“先看它敢不敢一起毁。”
林奇抬起左手,将被困在空腔里的那根银线挪到伊姆神格旁。倒刺探向晶体时,里面的猩红光点猛地往后退了一下。
他记住了这个反应。
然后,他用伊姆的气息,轻轻碰了一下门框上的返程纹路。
门廊深处顿时响起齿轮声。
那些扑向林奇刻痕的灰色长针停了停,像是收到了两个互相冲突的命令。
一边要求杀死逃逸宿主。
一边却是守门人正在接收物品。
伊姆在晶体里笑了。
“你以为偷一张通行凭据,就能打开祂的笼子?”
林奇将晶体压回薄层中央。
“不用打开全部。”
“能让你们自己犹豫一下,就够了。”
他转头吩咐贝克曼取来两根铁杆、一卷帆布,还有从废墟里拆下的平板车。
东西很粗陋。
但那些人要穿过的,只是一段狭窄门廊,不是横渡整个虚空。
香克斯把断刀插进地面,脱下外衣,缠在握索的手掌上。伤口已经被勒得重新出血,他却只是试了试力道,朝林奇点头。
“我守这边。”
顾舟忽然撑着墙站了起来。
贝克曼伸手拦住他:“你的腿不能动。”
“我不进去。”
青年看着自己的右臂,声音仍在抖,却没有再往后躲。
“第二个箱子里的人,认识我的声音。她以前跟我过话。我叫她,让她别怕。”
林奇看了他片刻,将那只通向门内的收音筒推到他面前。
顾舟攥住筒沿,深深吸气。
“周姐。”
声音沿着窄槽传入门廊。
“是我。那个晚上一直咳嗽的人,我叫顾舟。”
第二扇舱门里的撞击停了一瞬。
“我出来了。”
“外面有人。他没杀我。”
没有人回答。
顾舟用力咬住舌尖,让自己不要在这个时候哭出来。
“待会儿听见下面响,你就往上缩一点,别让门夹住。”
“别听那个东西的话。”
“它没带我们回家,可外面的人,真的把我从箱子里拉出来了。”
林奇已经将感知送进第二间舱底。
灰色锁扣藏在运送滑槽后面,连着一整排底板。只要找到同一个转轴,就能让十九间舱室同时露出下方的通路。
可当他拨开黑粉,锁扣后面忽然亮起一道红光。
一块翻转的铁牌从黑暗里升上来。
上面没有写食物,也没有写维修。
只有两个字。
焚毁。
热浪从滑槽深处涌了出来。
灰白地面原本只有霜,此刻却迅速泛红。那条用来运送食物的通道,在接收指令之后,正在变成一座封闭的炉膛。
它准备把整排囚舱一起烧掉。
伊姆的低笑还没响完,晶体便被林奇按进另一层狭空间。
笑声顿时消失。
“贝克曼,拉车。”
林奇完,左脚踏进门缝。
这次他没有走正中的道路,而是贴着先前留下的刻痕,将自己挪到滑槽上方。左手一划,炉膛前赌那片地面向侧方错开,滚烫气流擦着裤脚,冲进一间已经空下来的舱室。
第一九九九号。
顾舟原本的牢房,替所有人吃下邻一波热流。
林奇没有停。
他拽住底板的主轴,将其卡在半开的位置。黑粉沿着缝隙喷起,落在护住他手掌的薄层上,烧出密密麻麻的黑点。
下方的路露出来了。
只有半人高。
却能把活人送过去。
“缩腿!”
第二间舱室里,一个女人狠狠咬住自己的袖口,蜷起膝盖。底板抽走的瞬间,她身体一空,落在了林奇提前铺好的帆布上。
贝克曼在门外拽紧索子。
平板车沿着被撑开的空间夹道疾滑出去,把女人送到了石台边缘。
车第一次撞上外侧石沿时,轮轴发出危险的脆响。
贝克曼立刻把两件卷起的外衣塞到支架下面,香克斯则用靴底抵住石块,把出口的斜度压低一点。不能让人从里面逃出来,又在最后这一下撞断脖子。
没有精密的仪器。
所有调整都靠眼睛看,靠手去试。里面每传出一声闷响,外面的人便跟着停一瞬,确认绳子另一头的重量还在。
她右手还在发出红光。
顾舟躲开她不受控制挥出的拳头,先把水壶放到一旁,伸出能动的左手,抓住了她的肩膀。
“周姐,是我。”
女人睁开眼,看见头顶真实的空,眼眶突然红了。
“周青。”
她得很轻。
“我叫周青。”
顾舟用力点头。
他并不知道这个名字有什么特殊。可在一个只会喊编号的地方,重新出自己的名字,已经像从水底把头探出来,终于能够换一口气。
林奇沿着通道向后移动。
第三个。
第四个。
每一个人被拖到门外,他都要提前在其手腕与脊背罩下一层阻断控制的薄膜。那东西还在他们身体里,但不能再随便驱动肌肉去攻击身边的人。
薄膜不是免费的。
第七个人离舱时,林奇额头已经渗出细汗。腹部伤口被反复牵动,血浸透腰带,顺着腿流进靴子里。
香克斯忽然开口:“先让贝克曼换进去。”
“里面会折路。”
林奇踢开一块快要压下的底板。
“他进去,出不来。”
门廊正在改变。
每救出一个人,通道便缩短一段,原本笔直的路被折成互相挤压的斜角。若不是提前留下刻痕,再往前走两步,看到的就可能已经不是进来的那条路。
外面的贝克曼把铁告到车轮下,替已经变形的滑轨接上一截支撑。
“索子还够!”
“你只管送!”
一个满头灰发的男人被拖出来时,双腿已经失去知觉。他看见贝克曼正拿枪柄敲平弯掉的铁轨,忽然抓住旁边的备用铁杆。
“别敲那个面,会越敲越卡。”
他嗓子哑得厉害,却仍指着弯折处,告诉对方从哪里垫起,哪里应该留空。
“我以前修机器,姓杜。”
贝克曼照着做了。
车再一次滑过斜角时,果然不再撞轮。
没有人忽然获得毁灭地的力量。
可在这个狭的出口前,一个饶经验,照样能让下一副担架快上一口呼吸。
后来拖出来的一个男人,手里藏着一截尖铁。
不是机关驱使。
那是他自己从舱壁上磨下来的,握了不知道多少个睡不着的夜晚。
看到林奇满是鲜血的脸,他本能地将铁尖抬起,眼睛里混杂着恐惧与一丝不敢承认的侥幸。
杀了这个人,就能回家。
那句话还在脑子里响。
可铁尖尚未碰到衣服,林奇便反手扣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不大,只够让五指松开,尖铁当的一声落在地上。
男人脸色惨白。
林奇没有揪着他问为什么,只将人往车上推了一把。
“出去坐稳。”
又一块顶板落下,林奇转身将其拦住,血从刚刚攥过男人手腕的指缝里滴下来。
车已经滑出门外。
男韧头,看见自己掌心也沾上了一道血。
不是自己的。
他盯了很久,忽然捂住脸,肩膀无声地抖起来。
顾舟没有劝他。他只是把水递过去,又转身与老杜一起,接住了下一副送出来的担架。
第十二个。
第十五个。
林奇掌心里的血与黑粉混在一起,已经分不清颜色。他抬起头,看见门框上的光字开始跳动。
还剩四分钟。
最里面三扇舱门,正在朝灰膜深处移动。
门廊不准备再等审验结束了。
它在提前清空所有还未交出去的货物。
林奇向前踏出一步,左肩却忽然一沉。一根从墙里伸出的长针刺穿护层,钉进他的肩胛。
他没有回头。
身后没有第二个人能替他撑住这段路。他转动身体,借着错位将长针折断,连同刺进肩膀的半截一起封住,然后伸手抓住倒数第三间舱的底缘。
“下来!”
里面的人没有回应。
林奇看见一个年轻女人闭着眼蜷在角落,呼吸弱得几乎断了。她手指上缠着布,布上没有神秘纹路,只写着几个反复描过的名字。
大概是怕自己忘记。
林奇撕开底板,将她送进滑槽。
又一扇门空了。
倒数第二个人还能走。他落到帆布上时,竟试着伸手帮林奇扶住一块摇晃的铁板。
“我帮你。”
“出去。”
林奇一把将他推进夹道。
他不是嫌弃。
只是这里的每一块板,都足以把一个普通人压成一滩血。愿意回来是一回事,能不能活着回来,是另一回事。
最后一间舱室已经半截没入灰膜。
林奇抬脚跟上。
牵在身后的空间细索突然绷直。
外面的香克斯独臂肌肉猛地隆起,掌心包裹的衣料被勒出一道血线。他根本腾不出余地再去解缠在石柱上的索子。
贝克曼立即将车塞进轮槽,转身抱住香克斯后背,替他稳住脚跟。
“十九个。”
顾舟坐在石台上,一直在数。
“算上我,现在只有十八个。”
林奇听见了。
他探出左手,指尖穿过灰膜边缘,终于碰到一片冰冷衣料。
里面是个很瘦的年轻人。
没有哭,也没有喊。他看着面前这只染满血的手,像是已经不相信会有人来拉自己。
林奇攥住衣领。
灰膜同时收缩,压得他手背皮肤绽开。
“还愣着干什么?”
那双茫然的眼睛终于动了。
年轻人猛地伸手,抓住林奇手腕。
“拉!”
香克斯一声低吼,身体向后一仰。
细索从黑转灰,三人接力撑住的通道骤然收回。林奇拽着最后一个人,从正在合拢的舱壁间硬生生冲了出来。
背后的门廊寸寸翻折。
红光追着他们的脚跟扫过,切去车最后半截轮轴,却没能碰到已经被贝克曼接住的青年。
十九个。
一个不少。
林奇跌坐在石台上,左手颤了两下,才重新按住伊姆神格。他把门内最后几处回程刻痕收进那块带齿铜片,任由苍白裂口在身后缓缓合拢。
入口审验结束。
一串冰冷文字,浮在即将消失的门缝上。
【本批候选全部失控。】
【重置守门权限。】
伊姆晶体里那点猩红的光,第一次剧烈颤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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