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步。
十一处转折。
距离与眼睛看到的长度完全不同。他每经过一个转折，便在门外压下一枚空间刻痕，给自己留住退路。
最后一处转折后，静止的空气里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咚。
不是铜齿转动。
接着又是一声。
有人正在用拳头敲打厚重的舱壁。
林奇眼中的冷意微微一动。
他绕开覆盖舱门的灰膜，听到了一个压得极低的声音。
“有人吗……”
急促的呼吸撞在金属壁上，随即变成了几声带血的咳嗽。
与此同时，舱门旁边那块布满划痕的铭牌，在他的感知中渐渐清晰。
林奇原以为，会看到某个早已经被划掉的旧编号。
可上面的数字，竟比他的还大。
一九九九。
第216章 第一九九九号
林奇没有立刻跨过那道门。
他先把一块碎石送进走廊，又沿着原路拉了回来。
石头一面结霜，一面被磨掉了半寸，穿过最后一个拐角时，表面还多了三道细密裂痕。
这不是一条能任人进出的路。
林奇调整空间刻痕，将那三处会挤压物体的地方撑开，再试了一次。
碎石完整落回掌心。
他这才将一条凝成实质的空间细索交到香克斯手里。
“索子变黑，立刻拉。”
“你呢？”
“我会顺着它出来。”
香克斯握紧细索，没有再劝。
冰封的伊姆神格仍留在原处，林奇将维持冻结的力量贴着细索送出，让这条退路同时留住他与冰晶的联系。
只要那头有半分松动，他就必须回来。
他以一段凝固空间撑住门缝，用衣带固定右臂，缓缓站起。腹部伤口被牵动，鲜血很快浸透衣角。
林奇压住翻涌的气血，侧身穿过那道苍白裂口。
脚下并非星空。
是一层粗糙的灰色地面。
两侧墙壁低得压抑，排列着十九扇半人高的舱门，门前凹槽里积着黑色粉末。走廊尽头没有出口，只有一层看不穿的深灰薄膜。
林奇只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
那层膜后面的东西，远远超出了这条门廊的尺度。
现在还不到进去的时候。
他径直走向第一扇舱门。
一九九九。
铭牌底下还有一行极细的刻字，正被慢慢渗出的灰色覆盖。
待分配。
门内的人听见脚步，敲击声骤然停了。
几息之后，一个沙哑声音响起。
“今……还练吗？”
林奇没有回答，手指在门框上敲了两下。
“退后。”
里面没有动静。
“离门远一点。”
这一次，门后终于传来急促的摩擦声。
林奇两指探入舱门边缘，将内外两层扣锁同时截断。铁门向前错开半寸，一只枯瘦的手突然从缝隙里伸出，又像受惊一样缩了回去。
门被拉开。
里面蜷着一个年轻人。
他穿着灰色短袖，胸口印着褪色的配送站名字，脚上的运动鞋只剩一只。额角伤口刚结痂，嘴唇却裂开了，鲜血顺着下巴滴在膝盖上。
他看见林奇的脸，身体猛地一抖。
“别杀我！”
林奇目光落在他颈侧。
脉搏很快，呼吸又浅又急，肋骨随着喘息清晰起伏。舱底有被指甲抠出的划痕，旁边还掉着半块染血的指甲。
不是一段拿来骗饶画面。
这里真的关着一个活人。
林奇蹲下身，抓住他的手腕。
年轻人本能挣扎，下一刻却被林奇压住。
“还能走吗？”
“能……能！”
话音未落，他右脚一软，整个人朝前栽倒。
林奇托住他的肩膀，暗金气血只在他体表一掠，便发现右腿膝盖内侧有一道深可见骨的旧伤。
强行奔跑，只会把这条腿彻底毁掉。
林奇以一层空间薄壁托住青年，将人从狭窄的舱室中缓缓移出。
就在青年离开舱底的瞬间，头顶忽然响起一串急促的金属碰撞。
六根灰白长针穿破墙面，直取他的太阳穴、脊背与心口。
林奇眼神一冷。
这些东西没有攻击他。
它们要把离开舱室的活人，当场钉死！
“找死。”
林奇左手一握。
五根长针同时停住，最后一根却在半途折出一个诡异角度，擦着他的手掌刺向青年后颈。
嗤！
鲜血溅在墙上。
针尖只刺进半寸，便被两根手指夹住。
林奇掌侧被划开一道口子，暗金血珠尚未落地，那根长针已经被他捏成粉末。
不是他拦不住。
是这条狭窄门廊承受不了完全释放的力量。一旦直接震碎这里，怀里这个普通人，连完整尸体都留不下来。
林奇将青年护在身后，自己迎着随后刺出的长针，向前踏出一步。
脚下灰面无声塌陷。
所有长针的根部同时暴露，像一排扎在墙里的鱼骨。
他没有再用受赡肩臂发力，只让脚下的空间向侧面错开一寸。
整排长针，被连根扯出！
咔嚓！
门廊右侧的墙壁裂开一道长口，十九扇舱门上方，接连亮起刺眼的红光。
沉闷的撞击声从其他舱门后响起。
有人在哭，有人在喊，还有人疯狂踹着门，声音很快被金属吞没。
青年死死攥住林奇衣角。
“他们……他们也想出去。”
“我知道。”
林奇已经走到第二扇门前。
可他的手刚碰到门框，整个门廊便轻轻一震。第一间空舱的底部翻起，露出一条直通深处的黑槽。
他留下的第三枚空间刻痕，骤然暗了一半。
有人正在重新排列这条路。
林奇试着把第二扇门撑开一线，第二枚刻痕也随之变暗。
不是巧合。
每打开一间舱室，入口就会进一步收缩。
刚才救出第一人，已经惊动了更深处的看守机关。
林奇收手，将第二间舱门外的构造和所有铭牌完整记下。随后，他在墙壁裂口处打入一道暗金指印，用三层空间隔开，再把那块刻着旧齿的铜片从残渣中取了出来。
有了路，有了门的构造，才有下一次进去救饶机会。
现在硬闯，只会把能救的也搭进去。
背后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鸣响。
空间细索，开始变黑。
林奇毫不迟疑，带着护壁中的青年转身就走。
香克斯在门外猛然收臂，鲜血从掌心挤出。林奇借着这一拉，连续踏过三个正在折叠的拐角，将护壁贴着自己送出，最后侧身穿过即将合拢的灰色夹层。
夹层擦过后背，撕下一片带血的衣料。
轰！
两道身影摔回玛丽乔亚的废墟。
贝克曼立刻接住青年。
林奇反手按住门框，将缩窄的裂缝重新撑在原来的位置。冰晶中的伊姆神格剧烈闪动，却被他一掌镇住。
门没有彻底封死。
那道用来记路的暗金指印，也还在。
他撑着石台坐回原位，咳出一口血，才低头看向左掌。新添的伤口已经止血，掌侧却残留着一道淡灰色痕迹。
显然，里面的机关认得他的气息了。
“姓名。”
林奇转身看向青年。
“顾……顾舟。”
“哪里人？”
“蓝星，宁城。我在物流园干夜班，搬完最后一车货，想坐着眯一会儿，再睁眼就在那个箱子里。”
顾舟接过水，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我没有偷东西，也没惹过什么人。我不知道它为什么抓我。”
贝克曼用刀割开他膝盖处粘住的布料，熟练地检查伤口。
顾舟疼得全身绷紧，硬是没敢发出声音。
林奇问道：“你的练，是什么？”
“它让我打那些影子。”
“打不赢，就没有水。后来会有字跳出来，完成训练就能回家。我有时候睡着，手也会自己动，醒来就多了伤。”
顾舟着着，忽然又看了林奇一眼。
他的脸白得可怕。
“你……你叫什么？”
“林奇。”
水壶掉在地上。
顾舟猛地把右手藏到身后，整个人拼命往后缩，哪怕伤腿撞上石头，也没有停下。
香克斯握紧了手中的断刀。
“你认识他？”
“我没见过！我真的没见过！”
顾舟抬起左手，死死抓住自己的右臂。
那条原本瘦弱的手臂，此刻竟不受控制地鼓胀起来。一道暗红印记从手腕浮起，沿着血管向手肘蔓延。
他的右拳抬起，对准了林奇。
“我按不住它！”
顾舟声音都变流。
“快把我绑起来！那个东西，它又要让我动！”
林奇抬起左手，两指点在他的肘弯。
暗红光芒瞬间凝住。
紧接着，一层透明的空间薄壳贴着手臂合拢，将那些试图向外延伸的细线全部截在里面。
顾舟右拳终于垂下，浑身却已经被冷汗浸透。
林奇没有松手。
这份力量不强，甚至还不足以对香克斯造成威胁。
可它不需要得到顾舟同意，便能接管他的身体。
“它让你做什么？”
顾舟嘴唇发抖。
“杀一个人。”
“谁？”
青年抬起头，眼中全是绝望。
“第一九九八号，逃逸宿主。”
“它给我看过你的脸。还……只要杀了你，就送我回家。”
四周骤然安静。
连冰晶里的伊姆，都停止了挣扎。
林奇看向顾舟手腕上的印记。被隔开的红光没有消失，反而在薄壳内缓缓聚拢，显出了一块他无比熟悉的面板。
【收割者候选：一九九九。】
【发现指定目标。】
【替代收割已启动。】
没有愤怒，没有威胁。
冰冷文字下方，那段代表母体实体降临的倒计时，依旧还剩二十九多。
祂没有提前醒来。
只是沉睡中留下的另一套机关，已经开始工作。
林奇缓缓转头。
门缝深处，他留下的暗金指印旁边，另外十八扇舱门上的红光，同时亮到了极致。
顾舟忽然抓住他的衣袖，声音细得像从齿缝里挤出来。
“它刚刚改了任务。”
林奇看向他。
“改成什么？”
顾舟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
“它，谁先杀了你，剩下的人才能活着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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