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是个大日子,玫瑰俱乐部的最大厅堂被清空了,因为陈汉要在这里做一场宣讲。
平时用来举办宴会和私人聚会的长桌全部撤走,换成了阶梯式的坐席。
正前方搭起了一座木质讲台,台面比地面高出约一人高,两侧各立着一只铜质烛台。
烛台边缘已经被擦亮,烛火在无风的室内保持着稳定的垂直高度。
讲台后方的墙面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布面地图,图幅几乎覆盖了整面墙壁。地图上画着已知世界的轮廓——地中海、黑海、伊比利亚半岛、高卢、不列颠、亚细亚、叙利亚、克里米亚、帕提亚……
但地图的左侧,越过罗马人称为加的斯海峡的地方(陈汉当然知道,后来这个地方被阿拉伯人命名为直布罗陀海峡,并一直延续到21世纪),有一大片区域被深色的墨水涂成了空白。空白区域的边缘画着一条断续的虚线,虚线向西延伸,穿过整片空白,在布面的边缘处停住了,末端画着一个问号。
宣讲会定在午后。距离开始还有半个时辰,厅堂里的坐席已经坐满了大半。
有人坐在前排,面前摊着一本空白的记事簿;有人站在后排靠墙的位置,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有人正在侧过头和旁边的韧声交谈,声音被厅堂的拱顶吸收了大半。
陈汉从侧门走进来时,厅堂里的交谈声没有立刻停止,但逐渐变低了。
他走上讲台,在烛台之间站定,目光扫过台下的人群,然后侧过身,朝身后那幅地图的方向伸了一下手:“这张地图上的空白区域,其实比已知的部分更大。”
他转过身,面朝台下:“玫瑰远洋的第一艘探险船已经从加的斯港出发了。它正在向那片空白区域航校船上装载了六个月的补给、一份海图、一个由测绘员和水手组成的探索组。它的任务不是占领,不是贸易,是确认那片空白区域里是否真的有陆地。如果有,它需要确认那片陆地的海岸线走向、港口位置、是否有可用的淡水。”
台下有人举起手:“你凭什么认为那片空白区域里有陆地?”
陈汉:“我站在大西洋岸边的时候,看到过一道在晨光中持续移动的暗色轮廓,它比雾更深,比云更稳定,像一道在视野边缘等待被确认的边界。这不是猜测,这是观测。那道轮廓在三个不同的早晨出现在同一段海平线上,它向北移动了一段距离,然后在风停之后退回了原处。如果它是海市蜃楼,它不会在三内保持相同的走向。我能确认它的存在。”
大厅里安静了片刻。有人侧过头和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把身体往椅背方向靠了一下,有人把面前摊开的记事簿翻到了空白页。
陈汉走下讲台,走到地图旁边,伸手指着直布罗陀海峡以西那片空白区域:“如果那片陆地存在,它的海岸线可能会从这片空白区域的边缘延伸出去,形成一条新的贸易路线。从加的斯港出发,向西航行一段距离后,可以到达一处新的海岸线。在那里建立补给点之后,船队可以沿着海岸线继续向南或向北延伸,把航线覆盖到更远的区域。那条航线一旦建立起来,地中海和那片新大陆之间的水路就会被一条可以反复航行的路线连接起来。玫瑰远洋的船队将成为这条航线的第一批通行者。”
一个穿着深色短袍的中年商人坐在第三排,身体微微前倾:“你的那片陆地,有多大?”
“我不知道。”陈汉转过身,“所以我派了船。等船回来的时候,我会知道它的海岸线有多长,港口在哪里,沿岸有没有可以交易的部落。但在船回来之前,我需要先让这条航线存在。这就是玫瑰远洋要做的事。”
他走回讲台中央:“玫瑰远洋的上市,是为了让这条航线能够被持续地探索和建设。不是一次性的探险,是持续的航校第一艘船回来后,会有第二艘、第三艘。航线会被修正,补给点会被加固,贸易路线会被逐步建立。这需要持续的资金、持续的船队、持续的人员轮换。单独一艘船支撑不起一条航线,但一支船队可以。”
台下有人问:“你预计需要多长时间才能建立稳定的航线?”
陈汉:“五年。第一年确认海岸线的存在和大致走向。第二年确认补给点的位置和淡水来源。第三年建立固定航线,第四年开始贸易,第五年实现盈亏平衡。五年后,玫瑰远洋的船队可以在这条航线上定期往返。”
大厅里安静了一段时间。有人在计算时间,有人在计算成本,有人在计算回报。
一个坐在后排的年轻商人站起来,声音不高但清晰:“如果那片陆地不存在呢?如果那道轮廓只是海市蜃楼,你的船队航行了一段时间之后什么也没找到,玫瑰远洋的股价会跌到什么程度?”
陈汉看着他:“如果那道轮廓不存在,玫瑰远洋会亏损。但亏损不会导致倒闭,因为玫瑰商会的其他业务会支撑它度过早期探索阶段。玫瑰远洋的上市不是一场豪赌,是一项长期投入。它的商业模式建立在持续探索和逐步建设的基础上,而不是一次性押注。如果那片陆地存在,玫瑰远洋会成为第一批抵达那片海岸线的船队。如果它不存在,玫瑰远洋会调整方向,继续探索其他航线,不会停止航校”
他把手从地图上收回来,侧过头看了一眼墙面上的空白区域:“那片空白区域迟早会被填满。不是被我填满,就是被后来的人填满。但我希望第一批站在那片海岸线上的人,是从罗马出发的。”
宣讲会结束后,有人留在座位上没有立刻离开。前排的一个老人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用手掌按了一下布面边缘那道虚线的末端,然后收回手,转身走出了厅堂。
第三排的一个中年商人站在讲台旁边,侧过头对旁边的人了一句:“我要买玫瑰远洋的股票。能买多少买多少,我相信这个东方人!”
旁边的人:“认购窗口已经关了。”
他:“那就等开盘。”
陈汉站在讲台旁边,没有立刻离开。他等厅堂里的人陆续散去,才走到地图前面,站在那片空白区域的正下方。
烛火在他身后的烛台上持续燃烧着,在他面前的布面上投下一道斜长的影子,那道影子正好落在空白区域的边缘,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把它重新固定到它该在的位置上。
他伸手碰了一下那道虚线的末端,然后放下手,转身朝侧门走去。他穿过走廊时,风从门缝里渗出来,吹动他衣摆的边缘,在楼梯口处拐了一个弯,继续向前推进。
第二清晨,玫瑰远洋的认购窗口前排起了比前一更长的队伍。有人在队伍里:“那片陆地是真的。陈老板他在大西洋岸边看到过。”
旁边的人:“你怎么知道是真的?”
他:“因为从来到罗马开始,这个东方人就没有错过。”
队伍在晨光中向前移动了一段距离,又停住了。
有人在队伍里低头数自己带来的金币,有人在侧过头和旁边的人交换意见,有人在踮着脚朝窗口方向张望,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一段已经被标记过的路线正在按照预定的方向向前推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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