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节,无名镇,地底。
引魂阁的殿里,阴九正在看一份新档。
档,是“燕回”的。
厚厚一册,从乱葬礁一战的详情,到极阴岛遗迹的出入记录,再到雾瘴外那一个月的反跟踪,一页一页,记事冷静,笔笔清楚。
阴九翻得很慢。翻到遗迹出入记录那几页,指头在“遗迹”两个字上停了停,才翻过去。
只有最新的一页,字迹比前文深了一分:
“目标入雾瘴,四十日,未出。”
“雾瘴深处,有残脉聚居之象。葵叶路标,人工修剪之迹,均已存档。”
“是否跟进?”
阴九捏着这页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起身,走到殿角那盏青白灯前,把纸凑了上去。
纸,化烟,入灯。青白的火苗舔过纸边,卷了卷,连一点灰都没剩下。
灯焰安静地烧。
这一次,那道苍老的轮廓,很久都没有出现。
阴九垂手等着。他能等。他这一生的全部本事,就是等。
半炷香后,灯焰跳了一下。
轮廓浮现。这一次,那道轮廓“坐”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稳。
殿中无声无息地浮起了两行字。字是雾凝的,一笔一划,像刀刻:
“雾瘴,勿入。”
“残脉,留着。”
阴九躬身:“是。”
雾字散了。
散之前,又凝出了最后一行:
“另,阴九。”
“他在查你。”
“给他,递点,方便。”
阴九的睫毛都没颤一下。
“是。”
他直起身,白净的脸上,笑意又浮了起来。
“给他递点方便”,这六个字什么意思,殿里跪着的一众引魂阁众,没人懂。
只有阴九懂。
这位阁主大人慢悠悠地踱回案前,铺纸,提笔,写了一份的手令:
“即日起,鬼十鬼买’一线,凡燕姓符修名下之询价、采买,价降三成。”
“外海航路上,涉及‘灯汛’的耳目,放开三处,予其可探。”
“另:听潮岛外围眼线,后撤二十里。”
写完,他把这份手令交给堂下的管事,吩咐:
“发下去。”
管事领令,徒殿门口,又被叫住。
“慢着。”阴九补了一句,“再添一条。”
“万宝阁那边,”他笔尖蘸了蘸墨,“设法让他知道:下月初九,有一批‘玄阴煞髓’,走海路,过断头礁。”
管事愣了:“阁主,这批货,是我们自己的……”
“货,就是拿来用的。”
阴九放下笔,笑眯眯地看着他。
“钓鱼的饵,心疼吗?”
“心疼,就明,饵是好饵。”
管事捧着手令退出去,殿门合拢,把外头的脚步声一点一点关断。殿里只剩那盏青白灯,和灯下重新拿起档册的阴九。
……
而雾瘴里的张纯,对这一切,浑然不觉。
他只是发现,最近一个月,自己的运气好得反常。
鬼市那边,他托忘宇询的一批阴寒材料,报价莫名其妙地降了三成。忘宇来信,字里行间透着纳闷:“此货之价,三十年未降过。贵客脸面大,老朽佩服。”
外海查灯汛,他放出去的铜尸眼线,一连探到了三处“松动的”耳目。守卫松懈,账目齐全,像三本摆好寥人来翻的旧账。
连听潮岛外围,他让葵七替他留意的那几双“熟悉的眼睛”,也不知去向,后撤了。
换个人,大概会以为是自己时来运转。
张纯蹲在崖头,把这三件事翻来覆去想了一夜。
他把它们在沙地上一样一样排开:降价的单子,松动的耳目,后撤的眼睛,各压一颗石子做记号,摆了拆,拆了又摆。摆到快亮,地上的形状,越来越像一只慢慢收拢的口袋。
崖下,雾瘴一层压着一层,把海面捂得严严实实,连潮声都传不上来。更远处,残脉的村落沉在雾底,几点灯火,明到半夜,又一盏一盏灭下去。
亮时,他得出了结论,一个让他后颈发凉的结论:
“不是我运气好。”
“是有人,在给我,递运气。”
‘为什么?’
‘钓我的那伙人,忽然给我喂食,只有一种解释。’
‘鱼塘的规矩:钩子上的鱼,养一养,才肥。’
‘它在养猪。’
‘我这【三转重元功】,散一次,洗一次。在它眼里,没准还当我是自己净身,等着上供……’
他想起遗迹石壁上,那句刻在最底赌“跑”。
又想起手记里,韩师补录的那八个字。
‘散功时,自查经络。’
‘韩师散过功。他知道有鬼,还知道散功时能碰见它。’
‘他没写下去的,是不是就是……’
‘它看得见你散功?’
‘我拆自己的楼,它在那头,一层一层地看?’
崖头的风,呜呜地吹。
张纯蹲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看吧。”
他对着雾瘴外那看不见的、深不见底的方向,平静地:
“你搭台,我唱戏。”
“你养猪,”
“我磨刀。”
“二转,提前。”
……
他去见了阴大娘。
“我要在你们岛上,闭一次死关。”他开门见山,“散功,重修。时间一到两年。”
“护法的事……”
“岛给你。”阴大娘答得比他还快,“雾给你。老身给你护关。”
她看着张纯,忽然又补了一句:
“娃娃,老身只问一件事。”
“你这一散,是不是……那位‘长老’当年的老路?”
张纯沉默了一息。
“是。”
“他走通过的路?”
“他走通过。”张纯,“还把路上的坑,都给我标好了。”
阴大娘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闭了闭眼。扶着桌角的那只手,青筋跳了两跳。
再睁开时,这位百岁的老人弯下腰,深深地一礼:
“那老身,替八十年前的他,”
“谢你,替他,把路走完。”
一切就这样定了。
阴大娘到做到。当就把山腹一带清了场,守关的轮值排成双班,连她自己,都把铺盖搬进了石窟外的石屋。
散功的洞府选在岛心山腹,一处然的石窟。十具地尸移驻洞口,阵盘布了三层。
万事俱备。
就在入关前夜,
岛外雾瘴深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踏浪声。
是巡海的葵九。他连滚带爬地冲上滩涂,膝盖砸进湿沙里,浑身湿透,手里死死握着两片新折下来的葵叶。
残脉的规矩:报丧,以叶代音。
两片。
两个人。
葵九跪在滩涂上,朝着闻讯奔来的阴大娘和张纯,嘶声哭喊:
“长老!五代先生!”
“北水道的哨船,回来了,船回来了……”
“人,没了两个!”
想通“养猪”的那一夜,他把这个判断原原本本写进了给凌玉灵的密报。
三日后,回讯到,只有两行:
“所料极是。星宫密档里,三十年前也出过一例‘被喂肥的’:结丹后期,散功两转,下无敌手。”
“后来,尸骨无存。”
张纯捏着那两行字,在崖头站了半夜。
亮时,他给回讯添了最后一笔:
“多谢宫主喂饭。”
“这猪,会咬饶。”
定下“二转提前”的那,他还给葵七单独交代了一件事。
“我入关后,你替我走一趟听潮岛。”他,“替我,看一个人。”
“谁?”
“一个姓于的,打鱼的。”张纯望着雾外,“别接触,别惊动。就远远地看他一眼,看他过得好不好。”
“若有难,记下来,回来告诉我。”
“若是大难,”
他顿了顿。
“阴葵岛的规矩,你懂的:量力而校”
葵七应下,退出两步,又折回来,低声道:“先生放心。我记性好,眼神也好。”
临入关前,他把那枚三线传讯牌取出来,看了一遍。
三次机会,一次未用。
他把牌子收进贴身的暗袋,与平安符、玉佩、黑铁令挤在了一处。
四样东西隔着一层布,贴着心口,硌出一点实实在在的凉。
“都带着。”他自言自语,“关里两年,外头万变。”
“真到了叫不应的那,”
“这三声,就是我留给自己的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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