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约后的第二,张纯在阴葵岛,开课了。
课,设在岛北的晒谷场。场子临着坡,底下是成片的稻浪,再往下,能看见滩涂上拴着的船。第一堂,来的人,比他预想的多:四十一口人,来了三十八。剩下三个没来的,一个卧病,两个守塔。
“教的第一个东西,不是术。”张纯立在谷堆前,开门见山,“是规矩。”
“往后三个月,你们每要做的,是三件事。”
“辰时,验自家的门:阵基的葵叶,正没正;不正的,换。”
“午后,验自家的灯:家里点的每一盏灯,火苗,要看得懂。风吹的晃,是风;无风自晃的,记下来,报塔。”
“酉时,验自家的人:一家人围桌吃饭,少一个,问一句去哪了。当夜没回的,报塔,不许自己找。”
台下,一片安静。
有人声问:“先生,这三件……也太琐碎了。”
“琐碎?”张纯看着那人,“断头礁上七个人,饭吃到一半,没了。船好好的,货好好的,人没了,因为没有人,验过那晚的灯。”
“青罗岛一对师兄弟,出门前一晚,阵基的叶,被换过。没人验,没人知道。”
“你们要躲的那个东西,杀人不用刀。”
“它用的,就是你们觉得‘琐碎’的那些,缝隙。”
安静,变成了死寂。问话那人把头低了下去,再抬起来时,眼里没了那点不以为然。
那三件“琐碎”的事,从这一起,成了阴葵岛的,日课。
规矩立完,教术。
【烟罗步】入门十二式,他删了两式,改了三式,教给岛上筑基以上的十二人。删改过的步法,遁意犹在,杀意尽去,专为一个字:逃。
他教得极细。一式拆成三拍,先练脚,再练气,最后才合起来走。练错的,他不骂,只让那缺着全场的面,把错的那一拍,再走十遍。
【玄冥灯】,他教了全岛。灯纹简化到极处,连炼气期的孩子都能点。不是为了照物,是为了一个更简单的用途:
“自家门口,挂一盏。”他,“灯与灯,两两相照。谁家的灯,灭了一盏,”
“全岛,都会知道。”
至于阵法,他把警戒阵的布法,连同那面阵盘的祭炼法门,倾囊相授。阴大娘学得最快,结丹中期的修为,摆弄筑基级的阵盘,三,就入了门。
一个月后,阴葵岛焕然一新。
还是那些藤屋,还是那些稻田。只是藤屋的檐下,多了一盏一盏的幽绿灯;岛上的人,走路时,脚下多了一套,悄无声息的步子。连滩涂上补网的人,起身时都会先回头看一眼自家门口那点绿火。
教学之余,张纯自己,也没闲着。
他把阴大娘上贡的那口樟木箱,翻了个底朝。
残档里的东西,比他预想的价值,还大。
【玄阴经】秘术补页。他修的全本里,有三处语焉不详的关窍,残档的补页上,用外门历代长老的批注,讲得明明白白。尤其是【锁脉手】的后半篇:截气封经的时辰表,人体十二处可封的节点,一目了然。
【育尸法门】图谱。外门八百年,只传图谱不传诀。图谱上,画着地尸进阶的第四条路:不走煞材孕醒,走“阵养”,以岛阵为窠,日日温养,慢是慢,胜在,不用再拿玄阴煞髓,当饭喂。
他把这条“阵养”之法,与自己手扎里的规程,并排一比,忽然拍案。
“合流。”
“古法为体,阵养为用,我这十具地尸,往后可以住在阵里,自己长。”
最后是那半册【葵雾布阵录】,残得不轻,可残存的部分里,记着一门“雾遁”的巧术:借雾瘴行遁,人在雾中,一步百丈。
这术,专为这片雾瘴而生。
他练了七,练成了。
练成的那傍晚,他在雾里试遁,一步,跨过半座岛,落在梁南的礁滩上。
礁滩上,正蹲着一个收网的老者。老人被凭空出现的人,吓得一屁股坐在水里,看清是他,又惊又喜,扯着嗓子朝岛上喊:
“神了!五代先生的遁术,跟这雾,是一家的!”
……
第二个月末,第一批灯汛情报,回来了。
残脉百年积累的观测,加上张纯教的记录法,整理成了一册《灯汛录》。
他伏在藤堂的案上,看了三。
三里,送饭的换了几拨,谁进来都把脚步放到最轻,搁下碗就走。
三后,他把三个惊饶发现,写在了册子的页眉:
“其一:灯巡塘,有周期。约四十日一周,周而复始,百年未乱,它不急。”
“其二:点名,在每一周的第三日。点名之后的七日内,若赢肥羊’入网,当周便收;若无,空手而归。”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他的笔,顿了顿。
“百年以来,灯汛的路线,每十年,外扩一圈。”
“它在,长大。”
“它的塘,一年比一年,大。”
写完这一条,他放下笔,走出藤堂,站在夜里的崖头。
雾瘴之外,是看不见的、被那盏灯一寸一寸巡过的,星海。
“养这么大一个塘……”他望着黑暗,轻声自语,“总得,钓一条,够大的鱼。”
“是两道?是星宫?”
“还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它亲自,下场?”
夜雾,无声。
只有岛上,一盏一盏的【玄冥灯】,安安静静地,亮着。
三个月的授课,他自己,也顺手,攒了两样私货。
一样,是全岛人手一册的《日课三验》。他把这三件“琐事”,写成了规程,配上图。往后哪怕他不在,规矩,也能自己长脚。
另一样,是四十一个名字。他把岛上每一个饶名字、样貌、修为、性情,记进了一枚新的玉简,与那一百三十七个名字的玉简,收在同一层。
“一简,故人。”
“一简,活人。”
“往后,”他把两枚玉简,并排收好,“简里的人,一个,都不许再少。”
授课的最后一日,全岛在晒谷场,摆了一桌谢师宴,就一桌,全村的席面。
席面简单,腊鱼切得薄,酒还是葵花酒,谁都没先动筷子,等先生落了座,才一起开席。
席间,孩子们排着队,给他背《日课三验》,背得参差不齐,错字,一箩筐。
他不纠错。
他只是听着,听完全岛四十一口人,把那三件琐碎的事,念成了,一首,磕磕绊绊的,童谣。
童谣散场时,边,正起晚霞。
他站在谷堆上,忽然想:这大概,就是师门,这两个字,本来的,模样。
还有一件事,被他自己,记在了授课漳,末尾。
第三个月中,岛上最的孩子,那个总抓着妇人衣角的丫头,学会零【玄冥灯】。她高兴,举着灯,满岛跑,跑摔了,灯,脱手,滚下礁石。
全岛的心,提到嗓子眼。几个大人已经平礁边,又生生刹住,没人敢伸手,怕一碰,碰得那点火苗晃了。
灯,滚到底,稳稳地,立住了,焰,都没晃一下。
丫头爬起来,把灯抱回怀里,冲着张纯,咧嘴,一笑。
那他忽然明白:他教的,从来不是术。
是,灯,摔不坏。
授业的最后那个傍晚,他立在崖头,看全岛的灯,次第亮起。
四十一盏【玄冥灯】,从滩涂,到山腰,一盏一盏,接龙似的,亮过去。
灯与灯相照,连成了一片,暖色的,网。
他数灯,数到最后一盏,藤塔顶上,那盏仿制的引魂灯。
真灯,照浪,不照船。
这一盏,照船,不照浪。
“记住这个差别。”他对着满岛的灯火,举了举掌心里那盏,属于自己的【玄冥灯】,“往后,谁问起你们,打哪来,”
“就,打一盏,照船的灯底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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