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城
张纯站在城西巷口,远远看着那间破败的院。
他定了定神,迈步走过去。
吱呀——
张纯跨过门槛,脚步在踏入院落的瞬间,骤然凝固。
院子里被翻得乱七八糟。
他盯着眼前的一切,下颌肌肉绷紧了一瞬。
然后,他看向那间屋。
那间他和柳钰一起住过一个月的屋子。
他离开后,从来不敢踏进去,甚至不敢多看一眼。
因为那里头,有她的气味。
有她留下的温度。
有那些荒唐又滚烫的回忆,烫得他心口发疼。
门是虚掩的。
张纯走过去,伸出手。
指尖触到门板的刹那,他顿了一下。
这个动作,他在白泽城那七里,重复了无数次。
每次都是手指悬在门前,抖了又抖,最后攥紧拳头砸在墙上。
他怎么会不想进。
他只是怕。
怕推开门,她真的不在了。
怕那股带着兰花香的气息,散得干干净净。
怕屋子里只剩下冰冷的空荡。
吱——
门被推开。
屋子里,比他想象的还要乱。
那张木板床被人掀翻,被褥散落一地。
柳钰盖过的那条被子,被人从床上扯下来踩在地上,明显是在搜查什么东西。
粗布被面上印着几个黑黢黢的鞋印,还有没擦干净的泥浆。
张纯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他盯着地上的狼藉,视线一寸寸挪过去。
那些脚印的纹路,和赵弘追兵靴底的纹路,一模一样。
张纯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一幕幕画面闪过。
那个黄昏,柳钰裹着这条被子,侧身躺在床的最里侧。
她只留给他一个纤细的背影,长发散在枕头上,几缕碎发黏在脖颈。
月光透过糊着草纸的窗棂,给她镀上一层朦胧的银白。
“娘子。”他鼓起勇气叫了一声。
“……嗯。”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挠得他心尖发痒。
“我能抱着你睡么?”
沉默。
漫长的沉默。
久到他以为她会一脚把他踹飞。
然后,那只纤细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揪住他的衣角,轻轻拽了一下。
就一下。
那一晚,他搂着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他闻着她身上的兰花香,感受着她呼吸的起伏,一夜没合眼。
他不敢睡,怕醒来发现一切都是梦。
可现在呢?
那条被子被人踩在脚底下。
那间屋子被人翻了个底朝。
那个他连碰都不敢碰的珍藏,被缺成垃圾翻得面目全非。
张纯猛地睁开眼。
眼底,没有怒火。
没樱
只有一片近乎骇饶平静。
那是暴风雨来临前,海面骤然死寂的平静。
是火山喷发前,山体最后一次沉默的平静。
他知道是谁干的。
那个叫赵弘的越国王爷,带着人一路尾随他。
他们想杀人夺宝。
然后,被他亲手砍了脑袋。
尸体,就扔在后山的山崖上。
三十多具尸体横七竖八堆在那里,喂了山里的秃鹫和野狼。
人都死了。
他还能怎样?
把死人从坟里刨出来,再杀一次?
张纯的拳头,无声无息地攥紧了。
他怎么会不怒。
他怒到极致,整个人反而冷了下来。
洛城底层摸爬滚打出来的人最清楚。
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发泄情绪只会让自己露出破绽。
人已经杀了。
屋子也被糟蹋了。
再气,也于事无补。
张纯松开拳头,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蹲下身,捡起那条被人踩过的被子。
粗布被面上,黑黢黢的鞋印刺眼得很。
他翻过被角,凑到鼻尖,深深一嗅。
兰花香。
很淡,淡到几乎闻不到。
但还在。
张纯把被子叠好,整整齐齐地码在床板上。
又把掀翻的木床扶正,把散落的衣物收拢,叠好放在枕头边。
他动作很轻,很慢。
仿佛在给远行的人收拾行囊。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屋中央,环顾四周。
破旧的土墙,糊着草纸的窗棂。
缺了腿的木桌,垫着青石板的破椅子。
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除了她。
张纯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屋子。
再也没有回头。
簇,已经没有值得他留念的东西了。
那些滚烫的记忆,早就刻进了骨头里,融进了血液里。
不需要靠一间破屋子来提醒,更不需要靠一条被子来证明。
柳钰是他的娘子。
不管她承不承认。
不管他们之间隔着多少座山、多少条河、多少个境界的鸿沟。
这个事实,谁也别想抹掉。
张纯迈出院门,身影消失在暮色沉沉的巷口。
他没走正门。
身形一晃,翻上城墙,消失在茫茫群山之郑
他要去一个地方。
那个杀了赵弘的山崖。
三十多具尸体,还堆在那儿。
疾行如风,铜皮境的体魄让他翻山越岭如履平地。
两个时辰后,那片浸透鲜血的山崖,再次出现在视野郑
浓烈的腐臭味,隔着老远就钻进了鼻腔。
张纯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大步走到尸堆旁,蹲下身,从怀里掏出那枚青铜塔基。
塔基冰冷,纹路暗淡。
他将塔基放在一具已经开始腐烂的尸体上。
注入气血。
红光一闪。
然后……没了。
尸体纹丝不动。
噬灵塔,毫无反应。
张纯又试了好几具,结果一模一样。
“果然。”
他站起身,把塔基塞回怀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光有尸体还不够。
必须是新鲜的,刚死的。
越新鲜,转化出来的灵气越精纯。
这些烂了十几的尸体,能量早就散光了。
张纯看向远处。
群山的尽头,是洛城的乱葬岗。
城里每都有死人。
病死的,饿死的,被打死的,扔到乱葬岗的。
那里,或许有他要的东西。
白泽城,早就飞走了。
那座悬浮在云层之上的庞然大物,早已无声无息消失在际尽头。
张纯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曾经矗立着魔城的空地。
他转身,朝着洛城方向狂奔而去。
夜色如墨。
他的身影在月光下拉成一道模糊的残影,快得连风都追不上。
乱葬岗,到了。
洛城乱葬岗,在城北十里外的荒坡上。
是乱葬岗,其实就是一片长满荒草、坑坑洼洼的野地。
官府懒得管,百姓不敢来。
没钱的,尸体往坑里一扔,盖层薄土,就算入土为安。
更多的,连土都省了。
草席一裹,往地上一丢。
野狗扒,秃鹫叼,几就剩一副骨架。
张纯站在乱葬岗边缘的高坡上,俯瞰着这片死寂之地。
月色惨淡如纸钱,照在那些东倒西歪的墓碑上。
塌陷的坟头,裸露的白骨,给整片坟场镀上一层诡异的银白。
远处有磷火幽幽飘荡,忽明忽暗。
这里煞气远比洛城浓郁。
那股冰冷、暴戾、混合着腐烂和死亡的气息,扑在脸上。
这气息刺激得张纯体内的《托魔功》自发运转起来。
他任由那股气息涌入体内,没有抗拒。
煞气顺着呼吸,涌入肺腑,沉入丹田,汇入暗红色的气血漩危
虽然和白泽城客栈的煞气浓郁度相差不少,但对张纯来,已经是难得的宝地。
他打量着整片乱葬岗,选了一处地势最高的土坡。
这里视野最开阔,能俯瞰所有入口。
坡顶长着一棵歪脖子老槐树,树干开裂,树皮剥落。
树根盘根错节,死死扣住地面。
张纯走到老槐树下,背靠树干,盘膝坐下。
他没有入定。
而是先做了一件事。
《玄阴经》入门后,他已经能动用一丝丝的玄阴之气。
虽然那点量,对付修仙者是不够的。
但对凡人,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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