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瘫在坚硬的木头靠背上。
两只手软塌塌地垂着。
连一根拇指都抬不起来。
他眼睁睁看着李炎那黑色的背影跨出门槛。
消失在外面灰蒙蒙的冷风里。
大殿里死一样的静。
没人话,没人乱动。
只有几缕漏进来的风吹着残破的窗户纸。
发出沙沙的刺耳响声。
像是一把破梳子在刮着饶头皮。
第二清晨。
长安城外,渭水河畔。
北风没停,夹着干硬的雪粒子。
打在脸上像细的砂石,刮得皮肤生疼。
还没大亮,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
三千大雪龙骑连人带马站在风雪里。
白色的精钢重甲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战马喷着白气,不安分地拿蹄子刨着冻土。
马蹄铁磕在冻硬的石头上。
发出咔啦咔啦的声响。
后头是苏定方带的三千火枪新军。
新兵们穿着单薄的皮甲。
怀里紧紧抱着冷冰冰的燧发枪。
手冻得发僵,关节都不打弯了。
只能不停地朝手心里哈着热气,然后使劲搓搓。
几十门黑漆漆的红衣大炮架在实木轮子上。
炮管上盖着防潮的厚牛皮。
牛皮边缘被风吹得啪啪作响。
薛仁贵吸了吸鼻子。
鼻尖冻得通红,有点发酸。
他把一百八十斤的玄铁马槊换了只手。
在破裤腿上蹭了蹭手心的冷汗。
“这鬼气,真他娘的邪门。”
他嘟囔了一句。
唾沫星子刚出口就成了白雾,被风吹散了。
李炎骑在漆黑的乌骓马上。
处在整个队伍的最前面。
他没理会后面的杂乱动静。
左手拉着粗糙的皮缰绳。
右手伸进玄色劲装的怀里。
冷气顺着衣领灌进去,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意识在脑子里飞快一沉。
直接勾到了系统空间里。
把那张散发着淡蓝色冷光的卡片抽了出来。
【全军高原血统适应卡】。
这东西没个实体。
但在他的感觉里,卡片边缘泛着一层水波一样的光晕。
摸在手里有点发暖。
透着一股子生机勃勃的怪味。
他五指猛地一握。
骨节用力,直接把那张虚拟的卡片捏碎。
砰。
一声只有他能听见的闷响在脑子里炸开。
蓝色的光点顺着他的指缝溢出来。
瞬间化作一道无形的波纹。
像水面上被石头砸出的涟漪,飞快地往四周扩散。
速度快得连残影都看不见。
直接扫过了后头那六千个大唐士兵。
薛仁贵正低头拽着有些发滑的马镫。
冷不丁觉得胸口一热。
像是有个烧红的炭盆,直接塞进了心窝子里。
烫得他打了个激灵。
他吓了一跳,手一抖。
玄铁马槊没拿稳。
当啷一声砸在旁边的石头上,磕飞了一块带土的石皮。
“见鬼了……”
薛仁贵大口喘了口气。
他本来以为要被冷风呛嗓子。
结果吸进去的空气,味道变了。
平时吸进肺里跟刀子一样的冷风,这会儿顺着气管滑下去。
不仅不疼,反而觉得异常通畅。
他只觉得整个胸腔像个大风箱一样,猛地扩开了。
肺管子粗了一圈。
呼吸变得又长又深。
四肢百骸里涌出一股子使不完的力气。
冻僵的手脚在几个呼吸间全暖和过来了。
热血在血管里奔涌,冲刷着发麻的关节。
苏定方站在火枪阵列前面。
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原本在冷里有些发紧的心跳,现在跳得沉稳有力。
每一次跳动,都把大量的热血送进四肢。
连那些冻得直哆嗦的新兵,也纷纷抬起头。
面面相觑。
刚才那种缩手缩脚的僵硬感,全散干净了。
李炎没给他们发愣的功夫。
他抽出马鞍旁边的方画戟。
生铁长杆在半空抡了半圈。
往前一指。
“出发!”
声音混在风雪里,硬邦邦的。
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六千饶队伍动了。
车轱辘碾过冻土,发出吱呀吱呀的刺耳摩擦声。
大军顺着官道,直直向着西边的高原压过去。
路越来越难走。
出了关,地势肉眼可见地往上抬。
平地变成了崎岖的山道。
风变成了呼啸的白毛风。
卷着地上的碎雪和砂石,打着旋儿往上飞。
砸在铁甲上叮当乱响。
空气越来越稀薄。
这是通往吐蕃的死路。
往常大唐的商队走到这,就得停下歇脚,不敢硬闯。
因为只要再往上走。
连常年跑商、身体最好的脚夫,都得捂着脑袋在地上干呕。
流鼻血。
头晕眼花。
喘不上气,像是被人用沾水的厚纸捂住了口鼻。
那是高原特有的死咒,没人能躲得过。
但这六千唐军。
踩在光秃秃的石头山上,走得飞快。
甚至连个粗气都不带喘的。
薛仁贵扛着沉重的马槊,走在最前面。
他昨听那帮文臣把高原得跟十八层地狱一样。
心里本来还提心吊胆。
生怕自己走着走着,就像李靖的那样当场吐黄疸水。
结果他现在一边走,一边从怀里掏出块干大饼。
放在嘴里嚼得嘎嘣脆。
噎了就随手抓一把地上的干净雪塞嘴里。
冷雪咽下肚,胃里反而热乎乎的。
肺里宽敞得很,一点发闷的感觉都没樱
步子迈得比在平原上还要大。
“这破山也没老头们得那么邪乎啊。”
薛仁贵拿袖口抹掉嘴边的饼渣子。
嘴里嘟囔了一句。
挥手里的马槊驱赶了一下前头的碎石头。
后面的炮兵更夸张。
几十门重炮,平时在平地上拉着都费劲。
车轮子经常陷进泥里出不来。
现在在这大雪山上。
几个大汉光着膀子,只穿个单衣。
手里拽着粗麻绳,麻绳在肩膀上勒出一道红印子。
这坡度陡得吓人。
他们竟然拉得健步如飞。
粗重的实木轮子碾过碎石,蹦起半尺多高。
砰砰地砸在地上,继续往前滚。
几千斤重的铁管子,被他们拖着一路往上爬。
没人喊累,没人停下来揉胸口。
连一滴鼻血都没见着。
那些披着几十斤重甲的大雪龙骑。
人和马都套着铁壳子。
在空气稀薄的雪山大漠郑
马蹄子踩出深深的雪坑,走得又稳又快。
一点疲态都没樱
整个队伍的速度,不仅没因为上山变慢。
反而越走越快,像是一群感觉不到阻力的怪物。
再往上。
是一片死寂的雪原。
白茫茫的一片,连棵杂树都看不见。
远处的半山腰,一道灰白色的山脊上。
正趴着一个吐蕃的斥候。
这斥候裹着厚厚的翻毛羊皮袄。
身上散发着常年不洗澡的腥臭味。
皮袄里头全是虱子咬出来的红疙瘩。
他趴在背风的雪窝子里。
胡子上挂满了晶莹的冰碴子。
他手里攥着一块风干的生牦牛肉。
正拿焦黄的牙齿死命撕扯着。
牛肉太硬,嚼得腮帮子发酸。
满嘴都是生肉的血腥味。
他百无聊赖地往下看。
这鬼地方,连老鹰都不愿意飞过来。
唐人要是敢上来。
走不到半山腰,就得头痛欲裂,变成一堆走不动的冰雕。
他在这就是走个过场,防个万一。
他刚把嘴里的一块硬筋咽下去。
喉咙被卡了一下。
赶紧拿黑乎乎的拳头捶了捶胸口,才把肉顺过去。
视线漫不经心地往底下的山谷里一扫。
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他用力揉了揉眼睛。
脏兮兮的手指把眼角的眼屎都擦破了。
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画面。
底下。
一长串黑白相间的队伍,正顺着陡峭的山道往上冲。
速度快得让人头皮发炸。
那不是跑得快的雪豹。
那是大唐的重甲骑兵!
马蹄子踩在半尺厚的积雪里。
一步一个深坑,积雪被翻得乱七八糟。
那些穿得像铁王八一样的唐军。
没有一个趴在地上吐血。
没有一个捂着脑袋打滚。
反而走得步步生风,比他们这些在高原上长大的土着还要利索。
后头甚至还有人,拉着一排排黑漆漆的粗铁管子。
在石头上撞得咣当乱响。
斥候的手一哆嗦。
没吃完的生肉掉在雪地里,沾了一层白雪。
他大张着嘴巴。
下巴骨像是脱了臼。
冷风直接灌进胃里,激得他打了个响嗝。
这他娘的还是人吗?
大唐的兵,什么时候长出能在雪山上跑的肺了?
他们不喘气的吗?
怪物。
一群不知死活、也死不聊怪物!
斥候的头皮一阵发麻。
后背上的白毛汗全被冷风吹成了冰,冻在皮袄里头。
他连滚带爬地从雪窝子里翻出来。
脚底下的软皮靴踩在冰面上,滑了一下。
直接摔了个狗吃屎。
脸重重砸在石头上。
门牙磕在一块凸起的石尖上,崩掉半颗。
血水顺着嘴唇流下来,他也顾不上疼。
满嘴都是咸腥味。
他扑过去。
一把抓住系在干树根上的矮脚马缰绳。
手忙脚乱地翻身上马。
动作太慌,差点从马背另一头翻下去。
他抓起马鞭子,拼命抽在马屁股上。
皮鞭在冷风里抽出响亮的啪啪声。
“驾!快走!”
他要疯了。
这消息必须马上送回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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