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这的日头,是带着麦香来的。金灿灿的阳光穿过院角的梧桐叶,在青石板上织出晃动的光斑,傅念安趴在铺着竹席的藤椅上,屁股撅得高高的,两只胖手在凉席上抓来抓去,嘴里发出“咯咯”的笑声,像只刚学会翻身的奶猫。
沈砚舟坐在旁边的竹椅上,手里摇着蒲扇,目光追着儿子肉乎乎的身影。家伙出生刚满百,已经能熟练地翻身,每次翻过身就得意地晃脑袋,口水顺着下巴滴在凉席上,洇出一片湿痕。傅承砚从菜园里摘了串青葡萄进来,裤脚还沾着麦秸秆,他把葡萄放在石桌上,弯腰在沈砚舟脸颊印下一个吻:“刚从镇上买的夏黑,酸中带甜,你尝尝。”
“先给念安擦擦口水。”沈砚舟笑着递过帕子,看着傅承砚心翼翼替儿子擦嘴的模样,忽然想起三前的百宴——李老师抱着念安,非要给他戴自己那顶旧瓜皮帽,结果家伙一把抓住帽缨子,拽得李老师胡子都翘起来了,满院子的人笑得直不起腰。
正着,苏悦端着个木托盘进来了。托盘里摆着六个白瓷碗,每个碗里都盛着不同的米:糯米、米、黑米、红豆、绿豆、花生,五颜六色的像捧彩虹。“刚从粮店打的新米,”苏悦把碗摆成圈,“老话‘满食新米,岁岁不缺衣’,给念安抓个周试试,看看这家伙将来是从文还是从商。”
林婉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个红布包,里面裹着支毛笔、个算盘、枚铜钱、块书本大的木板:“我把东西换了换,这木板代表书本,让他多认点字总是好的。”她把红布铺在藤椅前的空地上,将物件一一摆好,“来,念安,选个喜欢的。”
傅承砚的父亲傅老爷子拄着拐杖从屋里出来,他穿着件月白色的绸衫,精神矍铄,看着曾孙笑得眼睛眯成了缝:“让我瞧瞧咱们傅家的家伙眼光怎么样。”他年轻时走南闯北做过生意,如今虽退居家中,却依旧中气十足。
傅承砚把傅念安抱到红布前,家伙立刻被那支象牙改毛笔吸引了,胖手朝毛笔抓去,眼看就要碰到,忽然又被算盘上的铜珠子吸引,转而去抓算盘。刚抓住算盘珠子,眼角的铜钱又闪了闪,他愣了愣,干脆把两只手都伸出去,左手抓着毛笔,右手攥着铜钱,嘴里还“啊啊”地叫着,像是在宣布“两个都要”。
“这孩子,倒会贪心。”苏悦被逗得直笑,“又想读书,又想赚钱,随了他爸的精明,也随了砚舟的文气。”傅老爷子蹲在旁边,用手指戳了戳曾孙的胖腿:“有出息,做生意得懂账目,读书能明事理,两样都占了才好。想当年我跑码头时,要是能识文断字,也能少走些弯路。”
沈逸举着相机拍个不停,镜头里的傅念安正把毛笔往嘴里塞,墨汁蹭得满脸都是,像只偷喝了墨水的花猫。“这张得放大了挂墙上,”沈逸笑得眼角起了皱纹,“等他长大了看看自己时候多淘气。”沈砚舟的母亲坐在一旁,手里拿着针线,正给念安缝一件肚兜,闻言也跟着笑:“男孩子淘气才好,有精气神。”
中午吃饭时,饭桌上摆着新蒸的米饭,上面撒着层嫩绿的香椿碎,香气漫得满桌都是。傅念安坐在特制的餐椅里,面前摆着傅老爷子送的银碗,里面盛着苏晚做的南瓜泥。家伙不用人喂,自己抓着银勺子往嘴里送,结果大半南瓜泥都抹在了脸上,像只刚偷吃完南瓜的老鼠。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傅承砚替儿子擦着脸,眼里的温柔能溢出来。他最近学会了做婴儿辅食,每早上都变着花样给念安做南瓜泥、胡萝卜泥、山药泥,还特意买了本辅食食谱,研究得比看财经报表还认真。
沈砚舟看着这一幕,忽然发现院子里的萱草开花了。橘黄色的花瓣舒展着,像张张温柔的笑脸,风一吹就轻轻摇晃,把影子投在饭桌上,像幅流动的画。“你们看,萱草开了。”沈砚舟指着院角,“比去年的颜色艳多了。”
“这是好兆头,”林婉往沈砚舟碗里夹了块红烧肉,“萱草又名忘忧草,花开满堂,咱们家往后只有喜事。”傅老爷子喝了口酒,笑着接话:“可不是嘛,等念安再大点,我教他下象棋,承砚时候就没我教,棋艺差得远呢。”傅承砚闻言笑了:“爸,您就别埋汰我了,到时候念安肯定跟您亲。”
下午,李老师拄着拐杖来了,手里拎着个竹篮,里面装着两穗饱满的麦子。“刚从乡下亲戚家摘的新麦,”李老师把麦穗放在石桌上,“让念安摸摸,沾沾五谷丰登的喜气。”他走到傅念安的餐椅旁,用麦芒轻轻蹭了蹭家伙的脸颊,“这子,比上次见又胖了圈,胳膊上的肉都能堆出褶子了。”
傅念安被麦芒蹭得咯咯直笑,手抓住麦穗往嘴里送,麦壳粘得满下巴都是。李老师看着他,忽然从怀里掏出个布偶,是只用麦秸秆编的老虎:“我瞎编的,你看这尾巴能晃,给孩子当个玩意儿。”老虎的眼睛用红豆嵌着,尾巴系着红绳,一摇就晃个不停。
家伙立刻把麦穗扔了,抱住老虎啃起来,红绳缠在他手腕上,像个的红镯子。“你看他多喜欢,”沈砚舟笑着,“李叔您的手艺真好。”李老师摆摆手:“瞎糊弄的,比不得婉丫头绣的布偶精致。”沈砚舟的母亲也凑过来看,手里还拿着给念安做的鞋子:“这老虎编得真精神,配我们念安正好。”
傍晚时分,夕阳把院子染成了金红色。傅承砚抱着傅念安在菜园里散步,家伙的胖手抓着番茄苗上的青果子,嘴里“咿呀”地跟番茄话。沈砚舟坐在廊下,看着父子俩的影子被夕阳拉得长长的,沈逸和傅老爷子坐在旁边下棋,棋盘上的棋子碰撞出清脆的响声,苏悦和林婉在厨房门口择菜,笑声顺着风飘过来,忽然觉得岁月像碗温茶,初尝时带着点苦涩,慢慢品却有了回甘。
“你看那几株番茄,”傅承砚指着枝头的青果子,“下周就能变红了,到时候给念安做番茄泥。”他低头吻了吻儿子的发顶,“咱们念安要多吃蔬菜,长得高高壮壮的。”
傅念安像是听懂了,手拍着番茄苗,发出“啪啪”的响声,逗得傅承砚直笑。沈砚舟看着这一幕,想起时候父亲也是这样抱着他在院子里看星星,“星星是上的灯笼,照亮咱们回家的路”。如今父亲就坐在不远处,鬓角虽有了白发,却依旧是那个会把他架在肩头的模样,心里暖得发胀。
晚饭时,桌上摆着新煮的玉米,黄澄澄的像根根金棒。傅念安抓着半根玉米啃得津津有味,玉米粒溅得满地都是。傅承砚干脆把他抱到腿上,自己拿着玉米啃下粒来,再喂到儿子嘴里,父子俩配合得倒也默契。
“你看这父子俩,”苏悦笑着,“连吃相都一个样,腮帮子鼓鼓的像只松鼠。”林婉往傅承砚碗里夹了块排骨:“多吃点,白抱着念安在院子里转,肯定累着了。”傅老爷子喝着酒,看着曾孙,忽然:“等秋收了,咱们去乡下亲戚家住几,让念安看看真正的麦田,比城里的菜园子壮观多了。”
夜深了,傅念安已经睡熟了,脸上还沾着点玉米渣。沈砚舟靠在傅承砚怀里,听着窗外的蛙鸣声,像支热闹的夜曲。“今李叔,”沈砚舟轻声,“他那乡下亲戚的麦子收了两万斤,今年是个好年成。”
“等周末咱们去乡下看看,”傅承砚握住他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指腹,“让念安看看麦田,知道粮食是怎么长出来的。爸妈他们也一起去,我爸乡下的井水特别甜,正好让他尝尝鲜。”
沈砚舟点点头,往他怀里缩了缩:“好啊,我还想摘点野菊花,泡茶喝败火。”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婴儿床的栏杆上,像撒了把碎银。傅念安在梦里咂了咂嘴,脸上露出甜甜的笑容,像是梦见了金灿灿的麦田,梦见了红通通的番茄,梦见了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的热闹。
沈砚舟看着儿子的睡颜,忽然觉得,幸福就是这样吧——是满时节的新米香,是萱草花开的暖色调,是孩子脸上的南瓜泥,是爱人掌心的温度,是父母长辈在侧的踏实。这些平凡的瞬间,像麦粒一样饱满,积攒起岁月的粮仓,让日子过得踏实而丰盈。
而这个刚刚来到人间一百的家伙,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这么多饶爱意包围着。他只是在温暖的摇篮里,做着甜甜的梦,梦里或许有麦秸秆编的老虎,有银碗里的南瓜泥,有永远不会散去的,家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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