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色的泪水顺着守护兽的鳞片滑落,在水潭里砸出细碎的红纹。墨渊盯着其中一道涟漪里沈清辞的脸,她的眉眼依旧清冷,却带着一丝他从未见过的哀戚,仿佛有无数未出口的话,都凝结在那滴将坠未坠的泪里。
“它不是在哭,是在喊疼。”林浩突然开口,他的右眼血泪未止,声音却异常平静,“九个头,对应着九种被吞噬的灵识。看到那个长着独角的头了吗?那是三十年前被献祭的执法长老,他最擅长的就是锁灵术,结果连自己的灵识都被锁在了这怪物体内。”
墨渊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见守护兽左侧那个头颅生着灰黑色的独角,嘶吼时露出的獠牙上还沾着未干的血渍,可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分明藏着一丝痛苦的挣扎。
“你早就知道这些?”墨渊握紧了腕间的归墟印记,蓝光随着他的情绪波动忽明忽暗。
林浩低头抚摸着凹槽里的黑煞令,令牌上的暗红珠子正散发着灼热的温度:“我七岁那年,亲眼看着我师兄被拖进这里。他被锁链缠住的时候,还在喊我快跑。”他的指尖划过令牌上的纹路,“这些年我戴着面具做人,就是为了搞清楚,为什么我们拜入仙门,却要成为妖兽的点心。”
李玄风趴在地上,咳着血道:“林浩……你错了……守护兽……不是妖兽……”
“不是妖兽?”林浩猛地转头,左眼的纯黑瞳孔里翻涌着黑气,“那它是什么?是救苦救难的神仙吗?”他抬脚踩在李玄风的手背,“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长老,从来不知道被献祭的弟子有多绝望!”
守护兽似乎被他的情绪激怒,九个头颅同时仰咆哮,溶洞顶部的碎石簌簌落下。缠绕在石柱上的锁链突然绷直,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其中一根锁链“啪”地断裂,带着凌厉的劲风朝着林浩抽来。
“心!”墨渊下意识地冲过去,腕间的归墟印记爆发出刺眼的蓝光,硬生生将锁链挡在半空。蓝光与锁链接触的瞬间,锁链表面竟浮现出一层薄薄的冰霜,仿佛被冻结了一般。
林浩愣了一下,看向墨渊的眼神复杂了几分。
“归墟阵的阵基印记……果然能克制它。”李玄风艰难地,“初代掌门留下记载,守护兽本是归墟阵的器灵所化,与双印同源……”
“器灵?”墨渊心头剧震,“你是,它和我与清辞的印记,源自同一个地方?”
“是……也不是。”李玄风喘着气,从怀里摸出一卷残破的羊皮卷,“这是……从禁地密室找到的……比那些卷宗更古老……你自己看……”
墨渊接过羊皮卷,展开时一股尘封已久的气息扑面而来。上面用上古文字记载着一段话,幸好他曾跟着沈清辞学过些许古字,勉强能辨认出大概——
归墟生两极,一为阵,一为灵。阵化双印,灵聚九头。双印合,则灵归位;双印离,则灵噬主。深渊破,非因灵狂,实乃阵衰……
“灵噬主……”墨渊喃喃道,“所以守护兽吞噬弟子,不是因为贪婪,而是因为归墟阵力衰弱,它的灵识开始混乱?”
“是这样……”李玄风咳着血点头,“历代掌门都以为献祭能安抚它,其实是在加速它的崩溃。就像……就像给渴死的人喂盐水……”
林浩的身体僵住了,他看着守护兽痛苦挣扎的头颅,又看了看地上那些干瘪的尸体,脸色苍白如纸:“我……我做错了?”他试图将黑煞令从凹槽里拔出来,可令牌像是长在了里面,纹丝不动。
“晚了。”墨渊沉声道,他指着水潭中央,那里的黑色浪花越来越汹涌,隐约能看到无数怨灵的影子在浪涛中沉浮,“黑煞令激活了守护兽体内的深渊之力,现在它既不是器灵,也不是妖兽,而是……”
他的话没完,守护兽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九个头颅同时爆开,黑色的血肉飞溅中,一道巨大的黑影从它体内钻了出来。那黑影没有固定的形态,像是由无数怨灵凝聚而成,周身散发着与空间裂隙同源的黑气。
“是深渊之主的残魂!”李玄风失声惊呼,“守护兽被吞噬了!”
黑影发出一声非男非女的尖啸,朝着最近的林浩扑去。林浩下意识地抬手去挡,左眼的黑气突然暴涨,与黑影的气息瞬间交融。诡异的是,黑影在触碰到他的瞬间竟停下了动作,像是在辨认什么。
“这是……”墨渊瞳孔骤缩,他看到林浩左眼的黑气里,竟浮现出与黑煞令相同的纹路。
“他体内有深渊本源。”阿竹突然开口,手紧紧抓住墨渊的衣襟,“和冰柱里的气息一样,但更……更孤单。”
孤单?墨渊愣住了。深渊之主的残魂,怎么会和孤单扯上关系?
就在这时,林浩突然痛苦地抱住头,身体剧烈颤抖起来。他的左眼不断渗出黑气,与黑影的气息相互缠绕,形成一道黑色的漩危漩涡中,无数混乱的画面一闪而过——有燃烧的村庄,有哭泣的孩童,有戴着青铜面具的人影将黑煞令刺入少年的胸口……
“不……不是我……”林浩嘶吼着,“我不想的……”
黑影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痛苦,缓缓伸出一道黑气,轻轻触碰他的脸颊。那动作竟带着一丝……温柔?
墨渊突然想起羊皮卷上的话:“双印合,则灵归位;双印离,则灵噬主。”如果守护兽是归墟灵所化,那深渊之主的残魂,会不会也和归墟阵有着某种联系?
“林浩,集中精神!”墨渊大喊,“用你的意志压制它!你不是要揭露真相吗?现在放弃,所有牺牲都白费了!”
林浩猛地抬起头,右眼的血泪与左眼的黑气交织在一起:“真相……我要的真相……”他的目光落在墨渊腕间的归墟印记上,“帮我……看看它的记忆……”
墨渊犹豫了一瞬,随即做出决定。他冲向林浩,将带着归墟印记的手腕贴在他的左眼上。淡蓝色的光芒与黑色的气息瞬间碰撞,发出滋滋的响声。
无数记忆碎片如同潮水般涌入墨渊的脑海——
林浩七岁那年,被师兄藏在假山后,亲眼看着执法长老将十个弟子拖入锁龙渊;十五岁那年,他在禁地发现了记载着献祭真相的密信,被掌门发现后强行植入了深渊本源,成为新的“容器”;三个月前,他在冰河谷偶遇沈清辞,对方看出了他体内的异常,偷偷给了他一枚护身符,那护身符上的纹路,与归墟印记如出一辙……
“清辞早就知道了!”墨渊失声惊呼。
就在这时,黑影突然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猛地将林浩拖拽着向水潭深处飞去。林浩挣扎着伸出手,掌心赫然躺着一枚碎裂的护身符,正是沈清辞给他的那枚。
“墨渊!”他大喊着,声音里带着一丝决绝,“告诉她……我没忘……”
话音未落,他和黑影便一同沉入了黑色的潭水之中,水潭瞬间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那枚碎裂的护身符,漂浮在水面上,散发着微弱的蓝光。
墨渊冲过去捡起护身符,蓝光与他腕间的印记相互呼应,竟在他掌心投射出一行字——「玄宫顶,星轨为匙」。
这是沈清辞留下的?
他猛地抬头看向溶洞顶端,那里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透过裂纹能看到灰蒙蒙的空。玄宫顶……难道指的是山巅的观星台?
“星轨……是归墟阵的阵眼……”李玄风不知何时爬了过来,脸色惨白,“沈清辞早就找到了修复阵法的方法……”
墨渊握紧了掌心的护身符,腕间的归墟印记突然剧烈跳动起来,与北方际的空间裂隙形成了某种共鸣。他仿佛能听到沈清辞的声音,在遥远的地方轻声呼唤。
“我们去观星台。”墨渊抱起阿竹,眼神坚定。无论前方有多少谜团,他都必须走下去。
而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平静的水潭突然再次翻涌起来,一道黑色的身影从潭底缓缓升起,正是本该与黑影一同沉入潭底的林浩。他的左眼恢复了正常的颜色,只是瞳孔深处,多了一颗微的暗红色光点。他望着墨渊离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笑容,随即化作一道黑烟,消失在溶洞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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