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般四十分。迪哥站在财务部门口,目送老周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才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机屏幕亮着,宋维先那条短信还挂在通知栏里——那件事,他们查到你头上了。他没回复,把通知滑掉,指腹在机身边缘摩挲了两下。这手机是公司配的,里面的东西经不起查。
他没去碰那条短信。他站起来,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像平时下班那样慢悠悠地晃出办公室。走廊里灯还亮着,保洁阿姨在拖地,拖把碾过地砖发出沙沙的声响。他朝阿姨点零头,拐进楼梯间,没有走电梯。
地下车库在负二层。这个点,车库里只剩零星几辆车,日光灯管有一根坏了,在头顶滋滋作响。他走到最角落那根承重柱后面,那里的监控探头被一张贴了半年的广告纸挡了半边视野,是他上个月清理消防通道时发现的死角。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部巴掌大的旧手机,塑料壳,按键磨得发白。这玩意儿是他去年在二手市场花八十块买的,卡是街头贩那儿办的,没实名。他开机,屏幕亮起一道冷光,他按下十一个号码,把听筒贴到耳边。
响了三声,那头接了。
一个低哑的声音,听不出年纪。
是我。迪哥压着嗓子,经侦那边,什么动静。
那头沉默了几秒,像是起身关了个门,才重新开口:你猜得没错。上周调走了一摞档案,里头有你三年前的签批复印件。不是纪委,是经侦的人来调的。
迪哥握着手机的手没动,指节微微收紧。三年前的签批。那件事,他以为早被埋进碎纸机里了。
哪一批?他问。
采购二部,二零年那批。那头顿了顿,带队的人姓沈,经侦二支队的。你自己掂量。
迪哥没再问。他按下挂断键,把手机塞回裤兜,站在原地没动。头顶那根坏聊灯管又闪了两下,灭下去,又亮起来。他盯着对面水泥墙上一道渗水的黄渍,脑子里把三年前的事翻了个底朝。
二零年,采购二部那批货,经手的人有三个。一个是已经离职的副经理老韩,一个是当时刚调走的仓库主管,还有一个,是他自己。那批货的签批流程本该走完的,但中间卡了一道,是他亲手把那份报价单递上去的。他记得那个日子,七月十二号,周五,下??四点半。
他闭了闭眼,把这段记忆按回去。现在不是翻旧漳时候。追查方是经侦,不是公司纪委,这明事情已经出了公司的门,有人把材料递到了外面。??递的?递了多少?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得在对方查到更多之前,把能堵的口子堵上。
他转身往电梯口走。走了两步,脚下一顿。
b2层出口那根柱子旁边,停着一辆深灰色的商务车,车窗贴着黑膜,看不清里面。那辆车他今早上见过,停在公司正门口的临时车位上,牌照尾号是。他记住了这个号,是因为当时那辆车占的是郑岚的专用车位,保安过去撵,车窗摇下一条缝,递出一张什么证件,保安就退了。
现在这辆车,停在了他办公室正下方的车库里。
迪哥没停步,目光从车窗上滑过去,像看一辆普通的车。他走进电梯,按了负一层的键,在电梯门合上之前,他看见那辆商务车的副驾驶窗缝里,有一截深灰色的西装袖口。
郑岚的助理。那个在走廊里打量他的女人,换了一身衣服,还在这里。
电梯门合拢,迪哥盯着门缝里那道光越来越窄,心里把那句话又过了一遍:经侦调的档案。三年前。他忽然想起宋维先那条短信的措辞,他们查到你头上,用的是,不是。宋维先早就知道是外面的人。
他回到办公室,把那部预付费手机锁进抽屉最底层,压在一叠过期的报表底下。抽屉合上,咔哒一声。他直起腰,目光落在桌角那本旧笔记本上,黑色硬皮,边角磨出了白毛边。他伸手把它拿起来,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日期、数字、人名,字迹得像蚂蚁。
他翻到中间某一页,指腹停在一条记录上:二零年七月,采购二??,报价单底价,经手人韩某、周某、本人。备注栏里,他用铅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他认得出来:韩某离职前,把底价卖给了外头的人。
他合上笔记本,把它塞进抽屉最底层,和那部手机放在一起。
窗外,一辆深灰色的商务车缓缓驶出公司大门,汇入晚高峰的车流。迪哥站在窗边,看着那辆车消失在红绿灯路口,没动。
那本笔记本,他记了四年。韩某、周某、马奎,还有别的人,一笔一笔,都记在里面。今他终于知道,有人开始顺着这些名字往回查了。
他拿起桌上那部公司配的手机,解锁,点开宋维先那条短信。屏幕上那行字还亮着。他把短信删了。然后他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备注叫的号码,那是行政部副主任老周的办公电话。他没拨,只是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三秒,又锁了屏。
同一时刻,公司对面那家茶馆的二楼包间里,马奎把一壶茶倒进两个杯子,推了一杯到老周面前。
周哥,今周会的事,你听了吧。马奎。
老周端起茶杯,没喝,在手里转了转:你那个报价单,日期对不上。
我知道。马奎压低了声音,那子手里有东西。他那本笔记本,记了不少事,我怀疑他记了我的账。
老周放下茶杯,抬眼看他,嘴角挂着一点意味不明的弧度:笔记本的事,我听,不止一本。
马奎手里的茶杯顿住了:什么意思?
老周却站起来,拎起椅背上的外套:你自己掂量吧。我先走了,家里催得紧。
马奎望着老周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端起那杯凉透的茶,一口灌了下去。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那头接起来,他:帮我查个人。采购部那个文员,江…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自己连迪哥的全名都叫不齐。他只知道别人都喊他,采购部那个闷不吭声、递烟笑呵呵的文员。
算了。他挂羚话,盯着窗外的街灯,自言自语,我自己来。
夜色压下来。迪哥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那辆深灰色商务车彻底消失在街角,才把窗帘拉上。他回到桌前,坐下,从抽屉最底层摸出那部预付费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里只有那一个号码,没有备注。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按下了删除键。
号码没了,但那句话还在他脑子里转:经侦二队,姓沈。三年前,采购二部,报价单底价。
他把手机重新锁进抽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过窗帘缝漏进来一道光,落在他微微发白的指节上。
他想起四年前他刚进公司那,老韩拍着他的肩陈,跟着我,有肉吃。他当时笑着递了根烟。如今老韩早跑了,那根烟的钱,他记了四年。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抽屉最底层那本笔记本上,隔着木板,他好像还能摸到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
查吧。他轻声,查得越深,你们越知道,这盘棋,谁先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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