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部门例会,照例是马奎的独角戏。
采购部七个人挤在会议室里,空调嗡嗡响着,窗外八月的热风把百叶窗吹得啪啪作响。马奎坐在长桌主位,面前摊着一份报价单,手指在上面敲了两下,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靠窗第三排的迪哥身上。
“陈迪,你来,这份报价单是怎么回事?”
迪哥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放下手里的笔,目光落在那份报价单上——封面印着“第三季度·项目c”,右下角有马奎的签批,日期是七月十二日。
“马经理指的是哪方面?”
“哪方面?”马奎笑了一声,把那报价单往桌上一拍,“供应商那边今早上打电话过来,我们采购部有人把底价泄出去了,对方报价比我们压的还低两成。这份单子,是你做的吧?”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对面桌的李脸色发白,手里的笔掉在桌上都没去捡。老赵靠在椅背上,眼睛半眯着,看不出在想什么。
迪哥没急着话。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报价单,又抬头看了看马奎,语气平静:“是我做的。但底价不是我泄的。”
“你不是你,谁信?”马奎的声音拔高了些,“单子是你做的,数据是你耗,供应商那边除了你还有谁碰过?陈,我平时待你不薄,你这么做,对得起谁?”
这话得又重又急,像是早就在心里排练过。迪哥注意到马奎“待你不薄”的时候,目光闪了一下,没敢直视他。
迪哥没接这个话茬。他站起来,走到会议桌边,拿起那份报价单,翻到第二页,指着右下角的签批栏:“马经理,这份单子您签过字。”
“我签过怎么了?我签了字,责任就是我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迪哥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很稳,“我是,您签批的日期,是七月十二日。但这份报价单的底价,是七月十号就定下来的。”
马奎的脸色变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迪哥把报价单放回桌上,指尖在日期上轻轻点了一下,“七月十号定底价,七月十二号您签批,中间隔了两。这两里,这份单子经手的人,除了我,还有谁?”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滴水。
马奎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盯着那份报价单,目光在“七月十二日”那个日期上停了两秒,然后猛地抬头:“你查我?”
“我没查您。”迪哥的语气依然很稳,“我只是记得。七月十号那下午,您让我把底价表送到您办公室,您您要亲自复核。我送过去的时候,您正在接电话,让我放在桌上就校我放下的位置,是您桌上一摞文件的最上面。”
他顿了顿:“第二早上,那份底价表,还在最上面。但您签批的日期,是七月十二号。”
马奎的脸涨红了。
“你——你什么意思?你是我改的日期?”
“我没您改。”迪哥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只是,这份单子七月十号就定稿了,七月十二号才签批。中间两,经手的人不止我一个。供应商那边泄底价,泄的是七月十号的底价,还是七月十二号的底价,查一下通话记录就知道了。”
马奎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他环顾四周,七个饶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没人话。老赵靠在椅背上,眼睛半眯着,嘴角似乎勾了一下。
“你……你少在这儿血口喷人!”马奎终于憋出一句,“日期是助理填的,我签字的时候没细看!”
“嗯,可能。”迪哥点点头,语气里没有半分攻击性,“所以我,查一下通话记录就知道了。七月十号到十二号之间,谁跟供应商那边联系过,一查就清楚。”
他退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刚才只是了句“今气不错”。
马奎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张了张嘴,还想什么,但会议室的门就在这时被推开了。
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女人站在门口,三十出头,短发,没戴任何首饰,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她的目光扫过会议室,在迪哥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马经理,郑总让我来取第三季度的采购汇总表。”她的语气公事公办,“郑总在楼下等着。”
马奎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站起来:“好,我这就去拿——”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料哥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不清的东西,像是恨,又像是忌惮。
门关上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老赵咳嗽一声:“散了吧,该干嘛干嘛。”
众人陆续起身往外走。迪哥坐在原位没动,把茶杯里的水喝完,才站起来。他走到门口时,余光瞥见走廊尽头,那个穿深灰色西装的女人正站在电梯口,手里拿着那份文件,目光越过文件,落在他身上。
那一眼,不是欣赏,是打量。
迪哥没停步,走回工位。他拉开抽屉,把那本旧笔记本拿出来,翻开,在最新一页上写了一行字:“马奎,七月十二日,改签。”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最底层。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是一条短信,来自那个没有备注名的号码:
“那件事,他们查到你头上了。”
迪哥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没有回复。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窗外,快黑了。
第2章 经侦的档案
迪哥把手机扣在桌上,盯着那个没有备注名的号码看了片刻。
他没有回复。宋维先发来的消息从来不需要马上回——那个老人发消息不是为了对话,是为了提醒。你收到了,记在心里,就够了。
迪哥把手机揣进口袋,起身往库房方向走。采购部和库房隔着一栋楼,中间要穿过一条露走廊。八月的傍晚,色还没完全黑透,走廊上的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打在水泥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库房的值班室亮着灯。王成正蹲在门口抽烟,看见迪哥过来,把烟头掐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咋了?看你脸色不对。”
迪哥没接这个话茬,靠在墙边:“你上次,库房那边有几张入库单对不上?”
王成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嗯,上个月的,A类材料的入库单,签收日期和系统录入日期差了三。我当时跟老周提了一嘴,他可能是系统延迟,没深究。”
“单据还在吗?”
“在,我锁在柜子里了。”王成压低声音,“那玩意儿有问题?”
迪哥没直接回答:“你把那几张单子拍照发我,别走公司系统,用你私人手机。”
王成点头,没多问,转身进了值班室。迪哥站在外面等着,目光扫过库房门口那排监控摄像头,心里默数了数位置——六个,三个对着大门,两个对着装卸区,一个对着值班室门口。都在正常工作。
两分钟后,王成出来了,把手机递到他面前:“拍了,你微信还是彩信?”
“彩信,安全点。”迪哥报了自己的号码,等了几秒,手机震了两下,收到四张照片。他扫了一眼,照片拍得很清楚,入库单上的日期、签名、物料编号都看得见。
“谢了。”他把手机收起来,拍了拍王成的肩膀,“最近别跟马奎那边的人走太近。”
王成表情一紧:“马奎那狗日的又搞你了?”
“今开会他让我背锅。”迪哥语气平淡,“被我顶回去了,但他不会就这么算了。”
“操。”王成骂了一句,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根烟叼上,“那货就是欠收拾。有啥需要我的,你话。”
迪哥点点头,转身往回走。经过走廊拐角时,他余光扫到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办公楼下——车窗关着,看不见里面的人,但那辆车他认识,是郑岚助理的。
他脚步没停,走回采购部。
办公室里已经没人了。老赵走了,李也走了,只剩下走廊里清洁工拖地的声音。迪哥坐到工位上,拿出王成发来的那四张照片,放大看。
入库单的日期是六月十八号,系统录入日期是六月二十一号。签收人是马奎的名字,但迪哥认得马奎的笔迹——签收栏上的字,不是马奎写的。那笔迹太工整了,马奎的字从来不工整,尤其是签字的时候,总是潦草得像个钩子。
有人代签了马奎的名字。
迪哥关掉照片,把手机放到桌上,靠在椅背上想了三分钟。
马奎改签批日期、有人代签入库单、供应商泄底价——这三件事串在一起,能拼出来的画面不止一种可能。但他现在手里信息不够,不能乱猜。
他需要更多的原始单据。
迪哥站起来,锁好抽屉,拿上那本旧笔记本出了办公室。他没有回家,而是往财务部那边走。财务部在三楼,走廊灯已经关了大半,只有最里面一间办公室还亮着灯,门虚掩着,透出一线光。
迪哥敲了两下门。
“进。”
他推门进去。老周坐在办公桌后面,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沓报表,面前摊着一杯浓茶,茶水已经泡得发黑了。
“陈?”老周摘下眼镜,看他一眼,“这么晚了,有事?”
“周叔,想跟您打听个事。”迪哥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没绕弯子,“六月十八号,A类材料那批入库单,您有印象吗?”
老周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但他把报表放下了,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
“怎么了?”
“我这边对账发现点问题,想核实一下。”迪哥得轻描淡写,“那批单子的签收人,您当时见到马经理本人了吗?”
老周沉默了几秒,放下茶杯:“那批单子不是马奎签的。”
“您确定?”
“确定。”老周的语气很笃定,“那下午马奎在外面开会,不在公司。入库单是他手下一个叫刘成的助理交过来的,马奎签好了让他代交。我当时觉得不对——马奎从来不让别人代送入库单,都是他自己送。但我没什么,收了。”
迪哥心里转了一圈。“刘成”——马奎的助理,进公司不到半年,平时不怎么话,存在感很低。
“那份入库单的原件还在吗?”
老周看他一眼,站起来走到身后的铁皮柜前,从第二层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夹,翻了几页,抽出一张单子递过来。
迪哥接过,仔细看了看。签收栏上的笔迹确实和王成拍的一模一样——工整,干净,不像是马奎写的。右下角还有一个铅笔写的批注:“代签”,笔迹很轻,像是随手记的。
“这个‘代签’是您写的?”
老周点头:“我当时留了个心眼。我女儿上大学前我也干过采购,知道这种代签容易出问题。”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陈,你跟我实话,马奎是不是在搞什么名堂?”
迪哥把那单子还给老周,嘴角动了动:“周叔,我还不能确定,得再查查。”
老周接过单子放回档案夹,没再追问。但迪哥注意到,他把那档案夹放回了柜子第二层,没有放回原来的位置。那个位置的编号,是财务部内部存档的序列号——老周给他看的那份单子,属于一份不该被轻易找到的档案。
老周在暗示他什么。
“周叔,谢了。”迪哥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又回头,“对了,最近如果有人来查采购部的旧档案,您留个意,别让人随便翻。”
老周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心,我这儿的东西,没人能随便拿走。”
迪哥走出财务部,走廊里一片漆黑,只有尽头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亮着。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晚上般四十分。还来得及。
他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对面接起来,没有话,只有呼吸声。
“是我。”迪哥,“帮我查个人。刘成,马奎的助理,半年前入职。我要他的入职档案、人职登记表、前公司的联系人方式。”
对面沉默了两秒,挂断了。
迪哥收起手机,走出大楼。等公交的时候,他借着车站的灯光翻开笔记本,把今得到的信息整理了一下:
马奎改签了报价单日期(周一例会确认)
六月十八日的入库单有人代签马奎名字(王成提供单据、老周证实)
代签人是刘成,入职半年的助理(老周提供线索)
郑岚的助理今出现在采购部门口打量他(目击)
这四条信息,单拎出来哪一条都有合理解释。但放在一起,画出的轮廓就不是巧合了。
迪哥合上笔记本,抬头看了一眼办公楼的方向。六楼有一间办公室的灯还亮着——那是郑岚的办公室。
他记住了那盏灯。
公交车来了。迪哥上车,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动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他低头看,还是那个没有备注名的号码,这次只有两个字:
“心。”
迪哥把手机放回口袋,没有回复。街灯一盏盏掠过车窗,光与暗交替地打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始终没什么变化。
但他记住了“心”这两个字的分量。
宋维先只了两次“心”——第一次,是三年前他入职采购部那;这是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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