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里王非凡没有睡觉。
不是睡不着——是不敢睡。今早的火髓丸剩半颗,半颗能撑到明早晨(如果这片空有早晨),撑到第二就不行了。下一次发药是六后。六,半颗火髓丸,中间还得交三筐矿。一筐一百斤,三筐三百斤,背不动也得背,背不动就会被扔进矿道里——被下一筐矿石压死。
他没得选。
三百零七级台阶的下方,是另一段没人敢走的斜井。斜井的尽头据通往第七层以下,再往下就没有回来过人。矿区老人讲,下面是火鬼,吃人不吐骨。矿奴里有句老话——见过火鬼的人,坟都不敢给他立。
王非凡不信火鬼。但他信矿。
他左手腕内侧烙着的皮肉已经开始长出新肉,再过几那两个字会变模糊——他用指甲一点点抠,故意让烙印加深。他不想让消失,那是他活过的证据。
矿灯是一种粗糙的装置:陶罐大的石碗,垫一层棉絮,棉絮中央嵌一粒碎火灵石。灵石点燃后能发红光,能烧一个时辰。这是矿奴唯一能拥有的火——监工的眼睛里,火光越暗,矿奴越乖。
王非凡没点灯。
点灯会被盯上。屠刚肩上趴着一条叫的火蜥,最远能闻一千步外的火源味道。矿奴禁火,除非是火髓丸的气味,否则发现就杀。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被体温捂软的矿渣,擦在左手拇指和食指之间。一丝极其微弱的红光从指缝漏出来——这是他花了六年练出来的本事:从火髓丸里过滤出最细的一道火灵丝,藏在指尖,能短暂维持一炷香的微光。
迈步是凌晨第三个时辰。
第一个时辰他在第一层到第四层之间绕,避开监工的巡逻。巡逻路线他背熟了一年。每次拐弯的位置,松动岩板的方位,他闭着眼都摸得过去。
第二个时辰他下到邻六层。
第六层温度已经到了五十五度。空气稀薄,每一口气都带着灼烧福他每隔三十步就得靠着墙停一下,把头埋在肩膀里呼吸。他看见了一个睡在角落的、瘦到几乎透明的老人,怀里抱着半颗火髓丸,像抱着一条命。
王非凡没叫醒他。
第三个时辰,他下到邻七层。
第七层到第九层之间是没有栏改镂空斜井。一根拇指粗的青灵石链子拴在斜井口,铁链锈得发红。王非凡掰着链子一步往下,脚踩在火山玻璃似的斜壁上,每一步都烫得脚底板发麻。但烫归烫,他能撑。
他撑过邻六层。
撑过了半层。
撑到了阿九描述过的那一段——斜井到这里突然变宽,从一人肩宽变成两人并行的宽度,对面岩壁上有一处反光,那是半凝的岩浆,颜色从亮红变成暗红。
矿灯不用点,反光就够照亮半步。
王非凡站在反光里,往斜井深处看。
他看见了那个。
不是矿道,是岩壁上剥落的一块,边缘还在滴水。洞的形状像一张咧开的嘴。洞口外,斜井继续向下延伸——里面传来一种声音。
王非凡停住呼吸。
那不是矿道里的声音。不是岩石崩塌,不是熔岩流,不是脚步。
是心跳。
很低沉,很慢,咚——咚——咚——每一下之间间隔至少三秒。但每一下,都像有什么东西从斜井的最深处推上来,一直推到王非凡的胸口。
他低头。
他左胸口的皮肤底下,那一根根肋骨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跳。
不是心脏。心脏在心脏的位置,跳的是咚哒咚哒的快节拍。
跳的是另一个位置——丹田的中央,跟斜井深处传上来的那个节奏,咚——咚——咚——慢了一拍,刚好错开。
他从来没感觉到丹田里有过任何东西在跳。
但今夜它跳了。
王非凡把回炉的矿渣举在指间,照亮半步。
他迈进了洞。
洞里的温度立刻翻了一倍——至少有七十度。他背贴着岩壁往前走。洞不是矿道,是某种被遗弃的、以前挖开又没回填的。老洞通向另一条斜井,那条斜井更陡、更热。
但心跳声更清晰了。
王非凡下到那个位置时,已经是斜井的——岩壁上塌出了一块,塌出来下面是空的。
他把矿渣举起来,往下照。
下面深不见底。
深渊里流淌着的不是岩浆。是一种他六年来在赤焰矿区见过的所有光——火灵石的火红、老矿工的火红、屠刚鞭尾的火红、矿渣过履火红——这些光的颜色融在了一种金里。
一种暗金。
像炉子最深处的颜色,像被蒸发了所有杂质之后剩下来的、最纯的液体。
王非凡握矿渣的手松了一下。
脚下那片塌出来的岩石一声。
他是矿奴。
矿奴的脚下,从来没有稳过。
他踩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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