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被烧穿的铁。
王非凡记得自己七岁那年,赤焰城下过一场雨。落雨这种事十年才碰上一回。母亲站在老巷的青瓦下,伸手去接檐上的水,那是青苔的味道。父亲在铺子里敲铜器,地笑:凉都出来了,今年能卖个好价钱。
那是他记得的。
再之后的记忆都和焦味有关。十一年前的一个夜里,他趴在父亲打烊的火炉边睡着了,梦里刚听见娘叫他吃饭,眼睛还没睁开,就闻到了呛鼻的焦味。后来他用了六年学会一件事——不要在味道里找过去。
十一年后,他头顶的只有一种颜色:暗红。
赤焰矿区挖在炎狱西南角的熔岩裂谷深处。这片是从裂谷两侧喷涌而出的火灵光,把空焙成一块永远不冷、永远不动的铁板。王非凡每从矿坑底部往上爬三百零七级台阶,爬到地面再抬头,那片暗红就成了他全部的世界。
他十七岁,已经在矿区待了整整六年。
矿奴不叫名字,叫编号。王非凡左手腕内侧烙着两个字,是他被卖到矿区那烙下的。烙时他哭了,被监工抽了一鞭,从此不再哭。
赤焰矿区挖的不是普通矿,是火灵石——拇指大、暗红色的晶体,能让炼器师的炉火生生不息,是火灵族法器、傀儡、护甲、丹药的命脉。挖矿的不是火灵族,火灵族嫌矿坑脏。
挖矿的是九狱各地的:犯了死罪的、被卖掉的、连姓氏都没有从荒原上被捡回来的。王非凡属于第二种,被卖到矿区时售价三枚火髓丸——也就是三的命。
第七层是矿区最深的一层,常年温度维持在六十度往上。普通人三脱水、五器官衰竭、七人就没了。矿奴们活下来,靠的是火髓丸——用碎火灵石渣、矿奴脱落的指甲、甚至同类的骨灰熬成,每早一颗,吃完能挺一。不吃也行,那就早点下去。
王非凡蹲在第七层矿道的尽头,面前是一块前一个矿奴没挖干净的岩壁。他没立刻动手,握着矿锤,往手心呸了一口唾沫,握紧了一寸。
六年的身体磨出了一种机器才有的耐力。三百零七级台阶往上爬,一筐一百斤的火灵石往外背,背不动就被监工抽鞭子,抽不动就被扔回矿道,被下一筐矿石压死。压死了算工伤,赔偿一颗火髓丸——给活着的人。
他没死。
他靠着每次嚼火髓丸时偷偷在嘴里嚼碎的某一块灵石渣。嚼多了嚼出门道——矿渣里有些微的火灵纯质,正常人吸收不了,他不知道为什么能吸收,每次嚼完都吐出一口血,但吐完那一瞬,眼睛会比之前亮一点。
这件事只有他知道。
柒玖!
身后炸开一声尖锐的吼。王非凡不用回头也知道是屠刚——外门火灵族弟子,矿区监工,长着一张被炉火映得通红的脸,最大的爱好是把矿奴当靶子练鞭。鞭尾缠着一团拳头大的活火,每一鞭下来都能在矿奴背上烫出铜钱大的焦洞。
王非凡放下矿锤,转过身。他没跪——矿奴不需要跪,跪下来反而碍事,监工抽得不过瘾。
昨晚有三筐矿没送到库房。屠刚拎着鞭子慢慢走近,谁的?
王非凡知道是谁的。是老张——一个在他来矿区第一给他端过一碗水的老头,前夜里脚滑了一跤摔断腿,现在还躺三十级台阶下的工棚里,伤口已经发臭。
老张腿断了。
腿断了?屠刚的笑声在矿道里撞来撞去,腿断了不能爬?不能背?不能——
一鞭抽下来。
王非凡没躲,他知道躲不开,躲开了再来一鞭更疼。鞭尾的活火精准地擦过他左肩,把补丁的麻衣烧穿一个洞,肩头一声焦了铜钱大一块肉。疼。但比前几年轻——前几年他挨完这一鞭,肩上得烫出碗口大的水泡。
今下午,三筐矿,少一筐,我拿你俩凑数。屠刚甩了甩鞭子,转身去抽下一个矿奴了。
王非凡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走出这条矿道。四十三步,他数过,每一步踩下去的位置都差不多——踩死过三个矿奴,踩伤过他能记得的二十一个。
他慢慢蹲下来,从怀里摸出一块被体温捂热的铁皮。铁皮里还剩半颗火髓丸,今早他没舍得吃。
非凡哥。
一个瘦的影子从矿道尽头一拐一拐走过来。是阿九——比王非凡两岁,瘦得肋骨根根分明,但眼睛亮。阿九原名叫什么没人知道,是矿区给每个新来的孩统一取的早夭名,取个贱名好养活。
阿九左手拿着一捆发了霉的矿灯芯,右手背上有三道刚结痂的鞭印——也是屠刚留的。他悄悄坐到王非凡身边,从怀里又摸出半颗火髓丸。
非凡哥,给你。
你吃。王非凡没看。
我下午吃了。阿九像往常一样笑,眼睛弯弯的,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你昨只吃了两口,不吃会死的。
两个人推了三回,最后王非凡起身要走。
非凡哥。阿九忽然收了笑,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我想跟你一件事。你能答应我,听完不骂我?
王非凡看着他的眼睛,看了三秒。
阿九深吸一口气。我之前跟你,七层底下没人敢下去,对吧?
我……我之前骗了你。我不是听别人的,是我自己偷偷下去过一回。我走到第七层台阶下的那个斜井,看见了一个敞着的洞。我进去了。
矿道里只剩熔岩河的咕噜声。
洞里有什么?
什么都没樱但是……我往下听的时候,听见了声音。不是熔岩,是……
是什么?
是心跳。
矿灯的火苗抖了一下。
阿九抬起头,眼睛里有种王非凡看不懂的东西。我听了很久,那个声音……那个声音是跟我的一起跳的。我吓得就跑上来了。后来我越想越不对,就去找了一个人——一个已经走聊、疯聊人,矿区以前的人都她下去了又上来了。她只一句话,反反复复都这一句——
哪一句?
阿九凑到王非凡耳边,气息滚烫:火下面有东西。有东西在看我。
矿道深处的熔岩河突然响了一声,比平时响。
王非凡握了握拳。他没什么,从怀里把那块铁皮留下,转身往矿道深处走。
他没有走向工位。他走向了三百零七级台阶的最下方。
他在斜井口站着,看那片看不穿的暗,没有动。
他想:我现在不想下去。等我不得不下去的时候,再下去。
阿九悄无声息地跟到身后,没出声。
那一夜,矿道深处的熔岩河响了一整夜,王非凡在斜井口蹲了一整夜,没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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