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刀从王管家喉咙里拔出的瞬间,带出一股温热的血泉,喷溅在陆铮的衣襟上,也溅在跌落在地的那盏红灯笼上。灯笼的纱罩吸饱了鲜血,颜色变得暗红粘稠,烛光透过血染的纱,在地上投下一片不断晃动的、巨大的、如同活物般蠕动的血影。血腥味浓得呛人,混合着尿臊气,在密闭的精舍里发酵,令人作呕。
陆铮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拉动破旧的风箱,带着铁锈般的血腥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那半截断刀依旧紧握在掌心,刀尖还在滴落着粘稠的血液,一滴,两滴,砸在猩红的地毯上,无声地洇开更深的暗色。左手掌心被刀锋割开的伤口传来阵阵灼痛,但更强烈的,是胸口那块紧贴皮肉的残镜传来的滚烫!那热度几乎要灼穿他的皮肉,一股股难以言喻的热流正源源不断地从中涌出,冲刷着他的四肢百骸,支撑着他几乎被愤怒和杀戮掏空的身体,也像无形的燃料,让心中那团名为“复仇”的火焰燃烧得更加炽烈、更加疯狂!
他甩了甩头,试图驱散眼前因过度暴怒和力量爆发而产生的短暂眩晕。目光扫过地上王管家那具瘫软的、喉咙洞开的尸体,那双凸出的、写满恐惧的眼睛,正空洞地倒映着屋顶悬挂的、一排排喜庆的红灯笼。没有怜悯,没有后悔,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师傅躺在冰冷铁匠铺里的样子,与眼前这具尸体重叠,让陆铮的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再猛地撕裂!
“霍七”他无声地咀嚼着这个名字,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渣,带着刻骨的恨意。这个名字,就是点燃他体内所有暴戾和杀意的火星!
他不能在这里停留。王管家的惨叫和打斗声,随时可能引来其他人。
陆铮的目光锐利如鹰隼,迅速扫视着这间狼藉的精舍。书桌被砸塌,账册散落一地,烛台倾倒,烛泪和血迹混在一起。他的视线最终定格在王管家尸体腰间悬挂的一个鼓囊囊的皮囊上。
他蹲下身,毫不犹豫地扯下皮囊。入手沉甸甸的,里面除了几锭散碎银子,还有一叠厚厚的银票。陆铮看也没看,直接将皮囊塞进自己怀里。这些黄白之物,他不在乎,但接下来亡命涯,或许用得着。
他的目光再次移动,落在倒塌的书桌后面,一个半开的暗格上。刚才王管家似乎想往那里躲藏。
陆铮一脚踢开挡路的碎木,走到暗格前。里面没有金银,只有几本厚厚的册子。他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日期、人名和数额,后面还标注着“例钱”、“孝敬”、“赌债”等字样。其中一行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猛地烫进陆铮的眼底:
“腊月廿三,陆老汉铁匠铺,收‘例钱’十两未果,依七爷令,催收加倍,伤其筋骨,毁其器物。”
腊月廿三!正是师傅被打伤致死的那一!
“依七爷令”!
陆铮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握着册子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微微颤抖。他猛地又翻开几页,类似的记录比比皆是,受害者名字各异,但最终指向的,都是同一个名字,霍七!这本册子,就是青竹帮在青石镇敲骨吸髓、鱼肉百姓的罪证!也是霍七指使王管家迫害师傅的铁证!
“嗬”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野兽受伤般的低吼从陆铮喉咙里滚出。他猛地合上册子,胸口剧烈起伏,眼中血丝密布,那来自残镜的滚烫热流仿佛也感受到了他滔的恨意,变得更加灼热,几乎要将他整个茹燃!
他需要一个名单!一个仇饶名单!霍七是首恶,但青竹帮上下,那些为虎作伥、手上沾满无辜者鲜血的帮凶,一个都不能放过!
陆铮的目光扫过散落在地上的账册,最终落在一张被撕扯下来、还算完整的空白扉页上。他弯腰捡起,将其铺在唯一还算平整的、沾满血迹的桌角残骸上。
然后,他举起了手中那半截断刀。
刀尖,对准了自己左手食指的指尖。
没有丝毫犹豫,陆铮手腕用力,刀锋狠狠划过!
皮肉被割开的痛楚传来,鲜红的血珠立刻从指尖涌出,凝聚,滴落。
陆铮用染血的指尖,在泛黄的纸页上,重重地、一笔一划地写下邻一个名字:
霍七!
血色的墨迹在纸上晕开,带着浓重的腥气,如同一个狰狞的烙印。
紧接着,是第二个名字:
王有财!
写这个名字时,陆铮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更多的鲜血涌出,几乎将“财”字淹没。
他顿了顿,脑中飞快闪过王管家临死前供出的信息,以及册子上那些触目惊心的记录。青竹帮在青石镇的爪牙,那些经常跟着王管家出入、在镇上横行霸道、参与过逼迫师傅的面孔,一个个浮现在眼前。
他继续书写,指尖的鲜血仿佛无穷无尽:
赵疤脸!
李二狗!
孙麻子!
……
每写下一个名字,陆铮心中的杀意就凝聚一分,胸口的残镜就灼热一分。鲜血顺着指尖流淌,在纸页上蜿蜒,将一个个名字连接起来,仿佛一张由复仇之血织就的死亡之网。
当最后一个名字落下,那张不大的扉页已经被暗红的血字占满。陆铮看着这张用仇人之血写就的名单,眼神冰冷如万载寒冰。他心翼翼地将这张浸透血色的纸折叠好,贴身放入怀中,紧挨着那块滚烫的残镜。
做完这一切,陆铮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体内翻腾的气血和那股狂暴的力量。他提起那半截断刀,刀身上的血迹已经有些凝固,呈现出暗褐色。他最后看了一眼地上王管家的尸体,以及那盏被鲜血彻底染红的灯笼,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转身,大步走向精舍门口。
门外,夜色正浓。王员外府邸的后院静悄悄的,似乎刚才精舍内的杀戮并未惊动他人。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丝竹管弦声,提醒着这座府邸前院的喧嚣与喜庆。
陆铮如同一道融入夜色的幽灵,贴着墙角的阴影快速移动。他熟悉这里的每一处角落,当年送打好的农具时,他曾无数次走过这些回廊。避开几个打着哈欠巡夜的家丁,他很快来到后院一处偏僻的角门。
角门虚掩着,无人看守。陆铮闪身而出,冰冷的夜风瞬间包裹了他,吹散了些许身上的血腥气,却吹不灭心中熊熊燃烧的复仇之火。
他站在黑暗的巷子里,回望了一眼身后那座灯火辉煌、却藏污纳垢的府邸,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朝着镇东头,青竹帮总舵的方向,疾步而去。
青石镇的街道在年节将近的夜晚,依旧残留着几分白日的喧嚣余温。家家户户门前悬挂的红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洒下朦胧而喜庆的光晕。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酒肆里传出的划拳声,交织成一片人间烟火的背景音。
然而,这一切都无法进入陆铮的感知。他的世界,此刻只剩下一个方向,一个目标。
他穿过热闹的街市,步履沉稳而迅捷,像一头锁定猎物的孤狼。沾血的粗布衣裳和手中紧握的、在灯笼红光下偶尔反射出一点寒芒的断刀,让他与周围喜庆的氛围格格不入。偶尔有路人投来诧异或警惕的目光,但在触及他那双冰冷得毫无人类情感的眼睛时,都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心头莫名升起一股寒意。
越靠近镇东,街道两旁的灯笼似乎也染上了一层不同的颜色。不再是纯粹的红,而是夹杂着一种暧昧的粉,一种浑浊的黄。空气中飘来的不再是食物的香气,而是劣质脂粉、汗臭和烟草混合的、令人窒息的污浊气味。吆喝声也变得粗俗而充满戾气。
青竹帮的总舵,就盘踞在镇东最大的赌坊“富贵坊”的后面。
远远地,陆铮就看到了“富贵坊”那巨大的、挂满彩绸的招牌,以及门口悬挂的两串巨大的、散发着浑浊红光的灯笼。灯笼下,几个穿着短打、敞着怀、露出刺青的彪形大汉正抱着胳膊,眼神不善地扫视着进出的人群。他们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藏着家伙。
赌坊门口人声鼎沸,赢钱的狂笑、输钱的咒骂、庄家冰冷的吆喝,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冲击着耳膜。进出的赌客形形色色,有衣着光鲜的富商,也有面黄肌瘦的苦力,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贪婪、狂热或绝望。
陆铮没有走向赌坊正门。他如同最老练的猎手,悄无声息地绕到了赌坊侧面一条更加阴暗狭窄的巷。巷子尽头,是一扇不起眼的黑漆门。门口没有灯笼,只有门楣上挂着一个不起眼的、的青竹标记。
这里,才是通往青竹帮真正核心的入口。
陆铮在巷口阴影处停下脚步,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砖墙,缓缓调整着呼吸。胸口的残镜依旧滚烫,那股热流在体内奔腾,不仅支撑着他的体力,更在无形中提升着他的感知。他能清晰地听到门后面隐约传来的脚步声、低沉的交谈声,甚至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混合着汗味和铁锈味的特殊气息,那是常年混迹地下、刀头舔血的人身上特有的味道。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紧握的断刀。刀身上的血迹在黑暗中呈现出一种粘稠的暗色。他伸出左手食指,那刚刚割破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但指尖残留的血迹依旧鲜红。他用沾血的指尖,在冰冷的刀身上,缓缓抹过。
刀锋饮血,杀意已决。
陆铮抬起头,目光穿透黑暗,死死锁定那扇黑漆门。他的眼神,比这冬夜最凛冽的寒风还要冰冷,比手中染血的断刀还要锋利。
名单上的第一个名字,就在那扇门之后。
他不再隐藏,不再迂回。
他迈开脚步,从阴影中走出,一步一步,朝着那扇象征着青竹帮权力核心的黑漆门走去。脚步声在寂静的巷里异常清晰,如同沉闷的鼓点,敲打在冰冷的石板路上。
巷子不长,他很快走到了门前。
门内似乎有人察觉到了外面的动静,一个警惕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谁?干什么的?”
陆铮没有回答。
他抬起脚,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那扇紧闭的黑漆木门,狠狠踹去!
“轰!!!”
一声巨响,在狭窄的巷里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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