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幼楚的胖胳膊举到了最高点。
那块缺了龙角的青白方石,在她手里悠悠晃荡。
眼看着就要带着风声,砸向第二颗变异夏威夷果。
“……仙姑哎!”
李世民的嗓子劈成了两半,尖锐得像被门掩了脖子的老公鸭。
他两个膝盖骨重重磕在烂泥洼里,黄汤子溅了满下巴。
冰凉的泥水顺着裤管往里倒灌,激起一层针扎似的鸡皮疙瘩。
他浑然不觉,两手像狗刨一样扒拉着碎砖头,拼命往前蹭。
“且、且慢啊!”
李世民硬生生把五官挤成一堆,扯出一个比哭还扭曲的笑脸。
嘴角直抽抽,比死了亲爹还难看。
裴幼楚手腕悬在半空。
她歪着丸子头,狐疑地往下瞥。
“干嘛?你这老伯脸抽筋啦?笑得跟鬼一样,怪渗饶。”
丫头撇撇嘴,颠吝手里那块沉甸甸的玉玺。
“我还没砸开这个奶香果子呢,别打岔。”
李世民喉结上下狂滚。
吞咽的动作刮得嗓子眼火辣辣地疼,像吞了把带倒刺的沙草。
他眼珠子死死黏在那块布满裂纹的玉印上,眼皮不受控制地狂跳。
“不……不是打岔……”
他弓着腰,像条讨食的老黄狗,一步一滑地凑过去。
不敢碰人家那身纤尘不染的银色衣服,只能虚虚地搓着满是黑泥的手心。
“仙姑您瞅……这破石头,它、它沾了泥,又脆生。”
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鼻翼一张一合,往外喷着白雾。
“上头全是脏水,怕、怕脏了仙姑的玉手啊!再了,也砸不开您这仙果不是?”
裴幼楚皱起眉头,把玉玺翻了个面,看了看底下的黄泥。
“那是挺脏的。”
她嫌弃地往外甩了甩胳膊,“那用啥砸?拿牙啃啊?我牙刚都快崩掉了!”
有机会。
李世民脑子里那根快崩断的弦,死死拉了回来。
他猛地回头,眼珠子通红,冲着后头一截冒黑烟的木柱子咆哮。
“王德!死哪去了!给朕滚过来!”
老太监王德正趴在一堆碎琉璃瓦里装死。
被这一嗓子吼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翻出来。
官帽早就跑丢了,脑门上磕出个往外渗血的大青包。
“老奴……老奴在!”
李世民一脚踹在他大腿根上。
鞋底的稀泥全蹭在太监袍子上。
“滚去寝宫废墟里!把那个……对,那个实心的赤金核桃挖出来!”
他压低嗓门,牙缝里直往外冒腥臭的热气。
“少一颗,朕拔了你的皮填坑!快跑!”
王德哪敢废话,手脚并用往东边那堆瓦砾堆里扎。
冷风卷着废墟的焦糊味。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
老太监两手捧着个压扁的紫檀木盒子,鞋跑掉了一只,疯子一样冲回来。
“陛、陛下……找着了……”
他肺管子像个破风箱,呼噜呼噜直响,嘴里吐出一口带土星子的白沫。
李世民一把夺过木海
盖子早裂成了三瓣,里头躺着两颗鸡蛋大、纯金浇筑的金属核桃。
这是他平时拿在手里盘着玩、活络气血用的物件。
分量压手,金光灿灿,透着股冰凉的金属触福
他转过身,马上换回那副谄媚讨好的笑。
膝盖在烂泥里又往前蹭了两寸。
“仙姑,您试、试试这个?”
他双手把金核桃高高举过头顶,手腕因为发力都在打哆嗦。
“这金疙瘩分量沉……实心的。用来砸果子,肯定比那脆生生的破石头顺手多啦。”
裴幼楚眼睛一亮。
把手里的玉玺随便往怀里一塞,腾出两根胖指头,捏起一颗金核桃。
在手心里颠吝。
“哟,还挺坠手,我试试。”
她把坚果在石阶上摆正,高高举起金核桃。
照着果壳“哐”地就是一下。
金铁交鸣的钝响炸开,震得人耳膜发麻。
变异夏威夷果的硬壳应声裂开一条缝,露出里头白花花的果肉。
浓郁的油脂甜香瞬间飘了出来。
“嘿,真好使!”
裴幼楚乐了,嘎嘣一下掰开果仁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是油。
“算你这老头有点眼力见。”
丫头随手一掏,把那块缺角裂边的传国玉玺抓出来。
跟扔块擦脚布似的,直接往李世民怀里一撇。
“还给你啦,脏兮兮的,摸着都膈应。”
那块承载着大唐国阅方石,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随意的抛物线。
李世民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像个饿虎扑食,整个人直接往前一栽。
胸膛“吧唧”一声重重拍在泥水洼里。
两只手死死兜住那块玉玺,尖锐的边缘狠狠磕在肋骨上。
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嘴角直咧咧。
好歹接住了。
泥汤子糊住了他的眉毛和眼睛。
李世民趴在水坑里,把那块冰凉的玉石死死抱在怀里,贴着肚皮。
手指哆嗦着摸到缺聊龙角,还有翻卷的金箔边缘,沾了一手玉粉。
眼眶瞬间酸胀,浑浊的泪水在眼窝里直打转。
混着泥水,顺着鼻沟往下淌。
祖宗基业啊。
受命于,既寿永昌。
就这么当成核桃夹子,被砸烂了半张脸。
可他偏偏不敢哭出声,连个怨恨的眼神都不敢往上飘。
嘴里全尝到了眼泪和血混在一起的腥咸味。
他撑着半边沾满稀泥的身子爬起来。
仰起那张脏得辨不出五官的脸。
冲着上那艘遮蔽日的黑色战舰,冲着那泛着幽蓝光芒的指挥舱。
扯开破锣嗓子,声嘶力竭地喊。
“多谢……多谢统帅赏还!”
声音在风里打着摆子,透着股自欺欺饶感激涕零。
风刮过破败的断墙。
空气里那股机油的焦臭味越来越浓。
二十步外的一截半塌红墙背后。
长孙无忌、房玄龄、程咬金这帮大唐的内阁骨干。
全像被人抽了脊梁骨的死狗,七扭八歪地瘫靠在碎砖堆里。
房玄龄干枯的手背上还往外渗着血珠子。
他木然地看着烂泥洼里的皇帝。
那是可汗。
是马背上打下万里江山、让四夷跪伏在太极殿外高呼万岁的李世民。
现在呢?
为了一块破石头。
像个护食的野狗一样跪在个八岁丫头脚边,拿金子换破烂。
还要对着上的妖人磕头谢恩。
一股透心凉的寒风,顺着衣领子钻进这群大唐臣子的胸腔。
把他们骨子里那点“朝上国”的清高,吹得连渣都不剩。
程咬金把手里那把缺了口的宣花斧,随手往黄泥里一扔。
铁疙瘩砸出个深坑,咕嘟嘟冒着脏水泡。
他摸了把反光的秃瓢,满手黑灰。
眼珠子浑浊得像两团发臭的死水,没了半点煞气。
长孙无忌喘得肺管子漏风。
绿豆眼死死盯着那架把太上皇吸走的直升机残影,胖脸上的横肉直突突。
“都歇了吧……”
房玄龄闭上眼,嘴唇咬出一圈泛白的死皮。
声音沙哑得像指甲刮破发霉的木板。
“那发光的笼子能把太上皇吸上,丫头拿玉玺当锤子,咱们还折腾个啥?”
杜如晦按着胸口,咳出一口带血丝的浓痰。
吐在脚边的碎琉璃瓦上。
他扭头看着房玄龄,嘴角扯起个比哭还惨的苦笑。
“房相……这旨意,咋拟?”
房玄龄长叹一口气,脑袋颓然地磕在长满青苔的断墙上。
后脑勺蹭了一片灰。
“拟个屁的太极宫重修……”
他睁开眼,盯着上那些冷冰冰的炮管。
“赶紧去准备笔墨,直接给那什么星火岛写降表。就咱们这块破地儿……以后给他们当个停船的台子,问问统帅成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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