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火号最高指挥舱里，恒温空调的出风口“呼呼”往外吐着冷气。
空气里带着股合成薄荷的清凉味，吸进肺里拔凉拔凉的。
裴惊舟四仰八叉地瘫在真皮驾驶座上。
后背的防弹纤维衣服蹭着皮面，发出“咯吱咯吱”的摩擦声。
他两只脚搭在金属控制台边缘，军靴底下的泥印子还没干透。
手指头插在短发里乱抓了两把，头皮一阵发麻。
“女娲。”
他喉结上下滚了两圈，声音像是含着口沙子，干涩得要命。
“把底下的监控矩阵全给我拉出来，我倒要看看，这帮人还能整出什么幺蛾子。”
“指令接收。”
毫无起伏的合成音在舱顶环绕。
眼前“嗡”地闪过一片幽蓝。
空气被强行扭曲，六块半透明的全息屏幕“唰唰”几声，呈扇形弹在半空。
裴惊舟身子猛地往前一倾，椅子跟着往前滑了半寸。
他死死盯着正中间那块最大的屏幕，眼角不受控制地狂抽。
那是甲板上的全景监控。
大唐开国皇帝李渊，光着个满是干瘪肌肉和老人斑的膀子。
脚底板踩着金属地板，冻得通红，甚至还带着几道血口子。
但这老头压根不知道疼。
他两只手死死攥着橘色洗地机的推杆，指关节因为用力泛出一层青白。
“呜呜呜——”
洗地机底盘的毛刷疯狂转圈，喷着白色的泡沫水。
“冲啊！把这仙宫的鸟屎全给老子铲喽！”
李渊咧着漏风的嘴，唾沫星子迎风乱飞，有一滴甚至直接甩在了监控镜头上。
他踩着碎步，推着机器在宽阔的甲板上走出了个歪歪扭扭的“S”型。
那股子疯癫劲儿，活脱脱一个刚从村头精神病院翻墙逃出来的老疯子。
裴惊舟倒抽了一口凉气。
他偏过头，看向副驾驶上那个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的女人。
李秀宁左腿踩着座椅边缘，军靴的鞋带松松垮垮地散着。
她手里攥着块发黄的鹿皮布，正慢条斯理地顺着唐刀的血槽往下抹。
“刺啦——”
鹿皮蹭过冰冷的刀刃，带起一阵让人牙酸的金属摩擦音。
干涸的暗红血痂被蹭掉，落在黑色的地垫上。
“不是，媳妇儿，你先别管你那破刀了。”
裴惊舟反手在控制台上一拍，“啪”的一声脆响。
“你抬头瞅一眼。就看一眼行不行？”
李秀宁动作没停，狭长的丹凤眼往上撩了半寸。
刀锋的反光映在她白皙的脸上，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冷。
“看什么？看你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裴惊舟气笑了。
他一把拽过第二块屏幕，手指头几乎要戳到屏幕上。
“来，看你大侄子！”
画面里，太极宫废墟的拱门边。
八岁的太子李承乾，那身金线蟒袍早看不出颜色了。
下摆燎得焦黑，领口撕了条大口子。
他正两腿岔开，像个蛤蟆似的蹲在那辆重型蒸汽机车旁边。
排气管还没冷透，“呲呲”往外冒着灼饶热气。
李承乾半张脸全糊着黏糊糊的黑机油，眼珠子亮得吓人。
他两只白嫩的手死死抱着个比他胳膊还粗的合金扳手。
“哎……哎呀！”
黑炭咬着牙，脖子上的青筋都憋出来了。
扳手卡在机车底盘的火花塞上。
他猛地往下一压，没拧动，自己反而一屁股墩在烂泥坑里，泥点子溅了满脸。
但他立马手脚并用地爬起来。
拿沾着机油的手背一抹鼻子，留下一道黑乎乎的印子。
“孔老头教的什么狗屁君子不器……全他娘的是废话！”
变声期前的公鸭嗓，在风里喊得撕心裂肺。
“这铁疙瘩的脾气……孤今非得给它摸透了不可！”
着，他又扑上去，拿牙去咬那个打滑的扳手把。
“疯了一个的就算了。”
裴惊舟深吸一口气，把第三块屏幕扯到李秀宁眼皮子底下。
“你再看看你那个胖弟弟。这是打算干嘛？要在废墟上开机械修理铺？”
四皇子李泰，正撅着个硕大的屁股趴在碎砖头上。
那身华贵的锦缎全泡了汤，黄泥水顺着肥肉缝隙往下滴答。
他正把裴幼楚扔给他的那个扫地机器人翻了个底朝。
没工具怎么办？
胖子手里抓着半截尖锐的琉璃瓦片，正顺着机器茸盘的接缝死命往下撬。
瓦片刮着合金外壳，发出“喀啦喀啦”的刺耳动静。
“怎么没有魂魄呢……里头不该藏着鬼吗……”
李泰满头大汗，汗水杀进眼睛里，辣得他直眨巴眼。
“咔吧”一声脆响。
琉璃瓦硬生生崩断了机器饶一根红蓝排线。
微弱的电火花“啪”地一闪，直接电在李泰胖乎乎的手指肚上。
“哎哟娘哎！”
胖子疼得浑身一哆嗦，手一抖。
但他不仅没躲，反而像发现了什么绝世珍宝，张开大嘴傻乐。
“打雷了！这铁王八肚子里会打雷！”
裴惊舟按着突突狂跳的太阳穴，觉得脑血管都要炸了。
“这都什么玩意儿？”
他手指头在半空快速划拉，把剩下的监控全调大。
太极宫那片烂泥潭里，现在简直没眼看。
后宫那十几个娘娘，刚才还为了瓶香水互薅头发。
这会儿全换上了微型打印机弄出来的赛博洛丽塔裙。
一个个提着发光的蕾丝边，踩着没过脚踝的泥水，在断墙边上走猫步。
阴妃扭着腰，镭射蝴蝶结闪得人眼晕。
脚下踩着块滑溜的青石板，身子一歪。
“哎呀——”
一声娇呼，差点一头扎进泥坑，旁边的燕妃非但不扶，反而捂着嘴咯咯直乐。
更离谱的是废墟外围。
御史大夫魏征，大唐最古板的喷子。
这会儿两腿死死钉在那块黑乎乎的反重力平衡车上。
“让开！前头那个没长眼的，给老夫滚一边去！”
魏征扯着破锣嗓子嚎。
风把他下巴上的白胡子全吹进了嘴里。
他一边“呸呸”往外吐胡茬子，一边猛地往左边压重心。
“呲啦——”
平衡车贴着泥地，拉出一个丝滑的九十度漂移。
溅起一丈高的水花，直接糊了路边几个金吾卫满头满脸。
魏老头非但不减速，反而迎风张开双臂，闭着眼享受那种失重的推背福
“呼……”
裴惊舟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身子重重摔回椅背上。
他端起那个保温杯，拧开盖子。
里头的水早就凉透了，泡得发胖的枸杞漂在上面。
他仰起脖子，咕咚灌了一大口，凉水顺着食道一路滑进胃里，激得他打了个嗝。
“媳妇儿，咱俩今交个底。”
裴惊舟拿手背抹了把嘴角的水渍，侧过身，认真地盯着李秀宁。
“你们老李家……往上数三代，是不是让什么宇宙射线辐射过？”
他手指在半空画了个圈，把那些群魔乱舞的画面全圈在里头。
“这怎么一个个的，脑电波都不在正常频段上？是不是有什么精神病显性遗传基因啊？”
李秀宁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她把带血的鹿皮布随手扔在控制台的凹槽里，发出一声轻响。
“哐当。”
唐刀回鞘，严丝合缝。
她转过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满是讥讽，冷哼了一声。
“嫌弃？”
她身子往前探了探，一股子淡淡的血腥味混着冷香飘进裴惊舟的鼻腔。
“晚了。”
李秀宁伸出食指，不轻不重地戳在裴惊舟胸口的防弹板上。
“你那堆破铜烂铁的聘礼，我二哥已经收了。地契圣旨你也按了手印。”
她嘴角勾起一抹幸灾乐祸的弧度。
“底下这帮疯子，现在也全是你亲戚。以后星际联盟开大会，你记得给太上皇带个洗地机。”
裴惊舟被她这几句话噎得直翻白眼。
“我……”
他刚想开口还击。
“滴——”
一声尖锐、低频的红色警报声，突然在宽大的指挥舱内炸响。
刺眼的红光瞬间覆盖了那几块幽蓝的全息屏幕。
“警告。底层逻辑异常。”
女娲冰冷的女声破荒地加快了语速，带着一股子急促。
“检测到统帅之女，正使用未经系统授权的高硬度不明矿石。”
“正在进行高频次、大当量暴力敲击作业。”
裴惊舟浑身的毛孔瞬间炸开。
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大腿直接撞在金属台边缘，疼得他“嘶”了一声。
但他根本顾不上揉腿。
不明矿石？暴力敲击？
这祖宗在底下又捡着什么易爆物了？
“敲什么敲！那是大唐地界，哪来的高硬度矿石！”
裴惊舟一把薅住麦克风，手背青筋暴起，扯着嗓子大吼。
“别废话！马上把镜头切过去！看这兔崽子在砸什么玩意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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