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白玉碎块砸进烂泥里，溅起一圈圈浑浊的水花。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石灰粉味儿，混着生锈铁甲上的雨水酸气。
秦琼维持着挥拳的姿势，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盯着自己那只连油皮都没破的右拳，又转头看了看断成两截的粗大石柱。
“这、这手……”
老将军喉结上下滚动，咽下去一口带血腥味的唾沫。
他试着张开五指，又猛地握紧。
指关节发出一阵炒豆子般的爆响。
那种浑身经脉被强行贯通、仿佛血管里流淌着岩浆的胀热感，让他那张布满风霜的老脸憋得通红。
李世民瘫在旁边那摊水坑里。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裴惊舟从半空广播里砸下来的嘲讽，他仿佛一个字都没听见。
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珠子，像黏了强力胶一样，死死钉在林悬壶手里那支空荡荡的透明注射器上。
泥水顺着皇帝凌乱的鬓角往下滴，流进脖颈。
他不管不顾，只是哆嗦着手，撑着满地烂泥想要爬起来。
“仙药……朕的二哥，返老还童了。”
李世民嘴里魔怔般地嘟囔着，指尖死死抠进泥地里，指甲缝里全填满了黑泥。
周围那群大唐武将，这会儿全变成了木头桩子。
程咬金张着那张能塞下个沙包大拳头的嘴，口水顺着嘴角亮晶晶地拉成了一条线。
就在这满场死寂的时候。
“呸！”
一口浓痰狠狠吐在碎石堆上。
一个黑塔般的身影撞开前面挡路的两个太监，踩着水坑大步跨了出来。
是尉迟恭。
这黑大个儿此刻瞪着一双牛眼，粗黑的眉毛倒竖着。
他绕着那根断裂的汉白玉石柱转了两圈，鼻孔往外喷着粗气。
“假的！全他娘的是障眼法！”
尉迟恭一脚踹开脚边的一块碎石头。
石头弹飞出去，砸中远处的破宫墙，发出一声闷响。
他转过身，粗壮的手指头直戳戳地点着林悬壶那个半金属脑袋。
“你、你这妖人！使的什么邪门法术？”
尉迟恭嗓门大得像破锣，震得旁边几个太医赶紧捂住耳朵。
“俺老黑就不信这个邪！水银灌进肚子里还能把病除根了？这分明是、是耗空寿数的妖法！”
程咬金这才回过神，赶紧伸手去拽尉迟恭的胳膊。
“敬德，你快闭上你那臭嘴吧！二哥这身板现在比你还壮实，你瞎咧咧个啥？”
“你懂个屁！”
尉迟恭一把甩开程咬金的手，甩得程咬金一个踉跄差点栽进水坑里。
“咬金，你个憨货！下哪有不用吃药熬汤，拿根琉璃针扎一下就能下地打虎的道理？”
林悬壶站在悬浮医疗舱边上。
他那只泛着红光的机械眼快速转动了一下，锁定在尉迟恭那张喷着唾沫星子的黑脸上。
“未开化的低碳基生物脑容量，确实不足以理解纳米级靶向修复技术。”
林悬壶声音带着一种金属摩擦的沙哑，转头去收医疗舱的管线。
“滚一边去，别挡着我回收医疗废弃物。”
尉迟恭哪听得懂什么纳米不纳米的，他只听懂了“滚”字。
这黑炭头瞬间炸了毛，袖子往上狠狠一撸，露出两条青筋盘结、粗得像老树根一样的胳膊。
“你个半人半鬼的玩意儿，敢骂俺老黑？”
他刚想迈步上前揪林悬壶的领子。
头顶上空，突然传来一阵低沉得让人牙酸的机械轰鸣声。
“嗡——轰隆！”
声音越来越大，震得太极宫废墟上残存的几片琉璃瓦哗啦啦直响。
所有人下意识地抬头往上看。
一股灼热的气流夹杂着刺鼻的机油味和硫磺味，从半空中倒灌下来。
吹得李世民龙袍下摆翻飞，烂泥全糊在了腿肚子上。
一架通体喷涂着哑光黑漆、外壳锈迹斑斑却又透着狂野美感的重型蒸汽机车，正缓缓降落。
这玩意儿根本没有轮子，底盘下面喷吐着四股幽蓝色的反重力等离子尾焰。
车头挂着一排粗犷的防撞钢梁，几根排气管正“哧哧”往外喷着白色的高温蒸汽。
浓烈的赛博废土风，硬生生砸进了大唐这片古老的废墟里。
楚镇海跨坐在机车宽大的真皮座椅上。
他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劣质雪茄，身上披着件黑色皮夹克，护目镜推在额头上。
机车是统帅裴惊舟派下来给林悬壶送高压强心针备用包的短途货运车。
楚镇海捏着刹车，机车悬停在距离地面半米高的地方。
蓝色的尾焰烤得地上的泥水“滋啦滋啦”直冒白烟。
大唐君臣哪见过这等阵仗。
程咬金吓得往后连退三步，一屁股坐在块断砖上。
“娘耶！这、这又是个什么没长毛的铁兽？”
李世民也慌了神，下意识地往护卫身后躲，手忙脚乱地去拔腰间的佩剑。
唯独尉迟恭。
这黑大个儿不仅没退，眼底反而冒出一股子好勇斗狠的光。
他死死盯着那辆浑身冒着白汽、发出阵阵野兽般低吼的“铁马”。
“陛下莫慌！”
尉迟恭扯着嗓子大吼一声，往前跨出两步，直接挡在机车正前方。
“不就是匹没套缰绳的妖马吗！俺老黑当年拽九头牛，那畜生连个屁都不敢放！”
他双腿猛地往烂泥里一扎，摆出一个扎实无比的马步。
浑身骨节发出一阵爆豆般的脆响。
“今儿个，俺就让你们看看，这妖法造出来的玩意儿，是个什么花架子！”
尉迟恭往两只手心里狠狠吐了口唾沫，双手一搓。
那声音听着像两块砂纸在摩擦。
楚镇海坐在车上，正准备把备用包扔给林悬壶。
听见动静，他低下头，目光古怪地看着挡在车头前面的那个黑大汉。
“嘿，老头。”
楚镇海拿下嘴里的雪茄，指关节敲了敲仪表盘。
“你脑干缺失啊？这玩意儿空载两吨半，两千匹马力的微型蒸汽核动源，你拿肉身拦？”
尉迟恭根本不搭理他，只当那是妖人念咒。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高高鼓起，一双蒲扇般的大手猛地往前一探。
“给俺停下！”
“啪”的一声闷响。
尉迟恭的双手死死攥住了机车前段那根粗大的防撞钢梁。
钢梁刚被高温蒸汽熏过，烫得惊人。
“嘶——”
皮肉接触金属的瞬间，尉迟恭掌心腾起一股微不可察的白烟。
一股焦糊味顺着风飘了出来。
但他硬是咬着牙，哼都没哼一声，胳膊上的肌肉块块暴起，硬生生把悬停的机车往下拽得沉了两寸。
机车底盘的等离子尾焰被压迫，发出“嗡嗡”的警告声。
楚镇海坐在上面，挑了挑眉毛。
“哟呵，老骨头还挺有劲。”
他重新把雪茄咬在嘴里，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这机车设定的是低速自动巡航返回模式，本来慢悠悠的。
既然有人非要找刺激。
楚镇海腾出右手，大拇指精准地按向操作把手旁边那个鲜红色的“加力推力”按键。
“走你！”
他手指猛地一摁到底。
“轰——！”
一声仿佛晴霹雳般的巨响在太极宫废墟上炸开。
机车尾部的排气管里，瞬间喷出一股长达两米的幽蓝色高温尾焰。
庞大的动能在零点一秒内彻底爆发。
尉迟恭那张因为发力而憋成紫红色的脸，瞬间扭曲。
他连半句狠话都没来得及往外倒。
只听见“砰”的一声闷雷般的撞击声。
尉迟恭整个人就像个被大铁锤砸中的破麻袋，双脚直接离地。
他双手还死死抓着防撞梁不肯松，结果机车巨大的推力直接带着他往前冲。
楚镇海在车上猛地一拨车头。
机车一个漂亮的甩尾，巨大的离心力直接把尉迟恭给甩飞了出去。
“嗖——”
黑大个儿的身影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凄惨的抛物线。
他一头扎进远处那个满是泥水的大水坑里。
“吧唧！”
像是在水面上打水漂一样。
尉迟恭那粗壮的身子在泥坑里弹了一下。
又弹了一下。
连着在泥水里磕了三下，滑出去足足五十米远。
最后“咚”的一声，脑袋直挺挺地撞在废墟边缘的一大堆碎砖头里。
半截身子全埋进了砖堆。
大唐阵营那边静得连根针掉进泥里都听得见。
李世民举着拔了一半的佩剑，呆滞地看着远处那个还在冒烟的砖堆。
程咬金揉了揉眼睛，咽唾沫的声音大得吓人。
一阵风吹过，卷走机车留下的蒸汽。
砖堆里，那两条粗壮的黑腿突然抽搐了两下。
紧接着，传出两声微弱的咳嗽。
“咳……咳咳……”
尉迟恭满头满脸全和着血丝和黑泥，艰难地把脑袋从砖缝里拔出来。
他嘴里缓缓吐出一口带着火星子的黑烟，眼珠子还在毫无规律地乱转。
“娘的……”
他舌头打着结，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这……这妖马……脾气真、真他娘的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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