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幽蓝色的牵引光束，像一根半透明的水晶柱，直挺挺扎在太极宫广场的碎砖堆里。
强光烤得地面的积水滋啦作响，腾起一股带着泥腥味和焦糊味的水汽。
光柱里传出塑料轮子在铁板上摩擦的难听动静。
“嘎啦嘎啦——”
一团粉色的影子顺着光晕“呲溜”一下滑到磷。
裴幼楚那双翻毛皮靴踩进泥水洼，溅起几滴浑浊的泥浆。
她头顶的两个丸子头全散了，乱糟糟的像个鸡窝。
左手死死攥着个塑料把手，后头拖着个印着猪佩奇的粉色行李箱。
箱子底下还沾着几根水草。
后头跟着一团庞大的黑影。
两米多高的机械熊大白，粗壮的合金脚掌砸在青砖上，大地震颤。
它那宽阔的金属肩膀上，硬生生扛着一台还在闪烁红绿霓虹灯的自动冰淇淋机。
出料口滴答着粉色的草莓糖浆，落在地砖上，散开一股甜到发腻的香精味。
裴惊舟五根手指猛地一松。
李世民就像个漏风的破麻袋，连哼都没哼一声，“吧唧”砸回泥坑里。
大唐皇帝缩成虾米，双手捂着紫红色的脖颈拼命倒气。
眼泪鼻涕混着地上的灰土，把一张脸和成了花瓜。
“刺啦——”
男人身上那套冒着寒光、像刺猬一样的纳米战甲，金属鳞片飞速倒卷。
几个呼吸的功夫，那些吓饶尖刺全缩进夹层。
硬邦邦的战甲直接软化，变成了一套贴服的黑色柔性作战服。
他连眼角余光都没给地上的大唐子留一点。
膝盖一弯，单膝跪在满地带尖的碎琉璃瓦上。
瓦片扎透了裤管，渗出几丝血印，他像个木头人一样毫无知觉。
裴惊舟直接冲着光柱的方向，张开两条长胳膊。
“幼楚！我的心肝儿！快过来！”
男人干哑劈叉的嗓子全劈了，带着压不住的颤音。
眼眶瞬间憋得通红，眼底那些骇饶血丝都跟着抖动起来。
“爹爹！”
丫头扔了猪佩奇的拉杆。
撒开短腿，吧嗒吧嗒踏着泥水飞奔过去。
一头撞进裴惊舟的怀里。
裴惊舟双手死死箍着那团软绵绵的身子。
下巴搁在女儿乱糟糟的头顶上，使劲蹭了两下。
鼻腔里全是丫头身上那股熟悉的奶香味。
夹杂着大唐特有的江水腥气，熏得他眼泪差点掉下来。
“哎呦祖宗，快让爹爹瞅瞅。”
他一把将裴幼楚拉开半个身子的距离，双手捧着那张沾着果酱的圆脸。
粗糙的指肚在女儿肉嘟嘟的腮帮子上轻轻刮蹭。
“这脸怎么造得像个花猫似的？在哪蹭的灰？”
裴惊舟神经质地抓起女儿的胖胳膊。
撸起袖子，从手腕一路捏到胳膊肘。
眼睛瞪得像铜铃，生怕漏过一点痕迹。
“没少肉吧？那什么……大唐这破地方到处是脏水坑。”
他急得嘴皮子直哆嗦，唾沫星子乱飞。
“有毒虫子咬你没？胳膊上起红包没？痒不痒？”
他一把扯开丫头的衣领，探着脑袋往脖子后面瞅。
“哎哟卧槽！这脖子根怎么红了一块！”
裴惊舟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陡然拔高，像被人踩了尾巴。
他猛地转头，冲着身后看傻眼的半机械巨汉吼。
“老楚！快！拿生物扫描仪！再拿两支抗毒血清过来！古代这毒蚊子要命啊！”
楚镇海被吼得一激灵。
光头壮汉赶紧把手里的高能步枪往咯肢窝底下一迹
手忙脚乱地在金属大腿的储物格里翻找。
“来、来了！老大你按住殿下别让她挠，千万别抠破皮！”
他独眼里红光乱闪，急得满头机械汗。
“停停停！”
裴幼楚一把挥开裴惊舟在脖子上乱摸的手。
丫头翻了个大白眼，撅起沾着草莓酱的嘴。
“啥毒蚊子呀，那是我刚才吃冰淇淋仰脖子，衣领子标签扎的！”
她不耐烦地拽了拽睡衣的领口。
不远处。
长孙无忌刚把半死不活的李世民从泥水里拽起半截身子。
大唐的文武百官缩在残破的廊柱后面。
一群人直愣愣地看着广场中央的这出闹剧。
刚才还扬言要用十万吨暗器把长安填平的活阎王。
前一秒还能空手切开朱雀门、单手掐死可汗。
这会儿居然跪在烂泥里。
因为丫头脖子上的一道红印子，急得快要跳脚？
房玄龄咽了口夹杂着灰尘的唾沫。
他碰了碰旁边杜如晦的胳膊。
“克明，这……这妖人，莫非是个疼孩子的？”
杜如晦腿还在打晃，闻言眼睛里冒出点亮光。
只要有软肋，这死局就还能活。
李世民靠在长孙无忌怀里，显然也听见了，眼底闪过一丝狂喜。
裴幼楚没管周围那些古怪的视线。
她拿手背胡乱抹了一把嘴角的果酱，糊到了脸蛋上。
嘴一扁，眼眶肉眼可见地红了。
金豆子在眼眶里打转。
“哇——爹爹！”
丫头扯着嗓子干嚎起来，双手死死搂住裴惊舟的脖子。
“这大唐太破啦！他们欺负人！”
她把脸埋在老爹的肩膀上，一抽一抽的。
裴惊舟脑子呜一下炸开了。
心头那股刚压下去的邪火，噌地蹿上了灵盖。
他反手搂住女儿的后背，轻轻拍打。
“谁？谁欺负你了！你指出来，爹爹现在就把他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他们没好吃的！”
裴幼楚抬起头，吸溜了一口清鼻涕。
胖手指向远处瘫在地上的李世民，满脸嫌弃。
“那个穿黄衣服的抠门舅舅，他给我吃的都是啥呀！”
裴惊舟顺着女儿的手指看过去，眼神像刀子一样扎在李世民身上。
李世民刚浮起的那点喜色瞬间僵死。
他连连摆手，嘴巴张得老大，想解释却发不出声。
“连软绵绵的白米饭都没有！”
裴幼楚气鼓鼓地跺了跺皮靴，泥水溅在战甲上。
“他们端来的那个什么饼子……还有那个黑乎乎的肉……”
她皱着脸，伸出舌头做了一个干呕的动作。
“全是沙子！嚼都嚼不动！”
丫头委屈地摸着自己的喉咙，声音带上了哭腔。
“剌嗓子！我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都快破皮啦！”
她拽着裴惊舟的衣襟晃荡。
“爹爹，我肚肚饿，我要吃咱们岛上那个会爆浆的变异牛肉丸子……”
空气凝固了。
冷。
一种让骨髓发酸的寒意，从裴惊舟跪着的那块青砖往四周疯狂蔓延。
原本因为战舰引擎带来的燥热气流，瞬间被这股杀意冻结。
地上的泥水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
裴惊舟脸上的慌乱、心疼、啰嗦。
全没了。
那张线条冷硬的脸，像是被罩上了一层千年寒冰。
眼角的肌肉抽搐了两下。
眼底的红血丝浓得像要滴出血来。
“剌……嗓……子？”
他慢慢重复着这三个字。
每一个音节都像是在砂轮上刮过，透着股碾碎一切的疯魔。
裴惊舟缓缓站起身。
鞋底碾碎了一块半寸厚的青砖，发出令人牙酸的“喀啦”声。
他把裴幼楚塞进身后大白的机械臂里。
动作轻柔。
但他转过头的瞬间。
脖子骨节发出“咔吧”一声脆响。
那双毫无感情波动的眼睛，死死钉在李世民那张惨白的脸上。
他迈开腿，踩着满地的狼藉，一步步朝大唐皇帝走过去。
楚镇海端起步枪，机械眼冒着红光，紧跟其后。
裴惊舟停在李世民两步开外。
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瘫在长孙无忌怀里的可汗。
风吹乱了他的短发。
他微微歪着脑袋，下颌线绷得死紧。
嘴角扯出一个让人汗毛直立的弧度。
“你拿掺了沙子的玩意儿……”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得极低。
“喂我闺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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