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州刺史府。
老刺史王茂春正端着个掉漆的粗瓷茶碗。
他靠在黄花梨太师椅上,拿碗盖撇了撇浮在上面的两根茶叶梗。
初秋的海风顺着窗户缝灌进来,带着股淡淡的咸腥味。
王茂春吹了吹热气,刚把茶碗凑到嘴边。
“嗡——”
一声沉闷到了极点的怪响,从头顶的瓦片上往下砸。
这声音不像打雷。
像是有几万把大铁锤,在海底下同时砸开了一面牛皮大鼓。
脚底下的青砖地面猛地一跳。
“哐当!”
王茂春手腕一麻,粗瓷茶碗脱手掉在脚踏上。
碎成了七八瓣。
滚烫的茶水泼在官服下摆,烫得他大腿皮肉一紧。
他连揉都顾不上揉,从太师椅上弹了起来。
“地动了?快!把大印收好!”
王茂春扯着嗓子喊,两只手慌乱地去抓案几上的惊堂木。
签押房里的师爷和几个衙役像炸了窝的马蜂。
撞翻了紫檀木的椅子,踢翻了洗笔的铜盆。
墨水溅了一地,染黑了门槛。
可地面只震了那一下,就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让人胸口发闷的压迫福
空气像被抽干了一样,让人喘气都觉得费劲。
王茂春咽了口干涩的唾沫。
他一把推开挡路的师爷,跌跌撞撞跑出签押房,冲进院子。
刚迈出门槛,他脚尖磕在门框上,整个人往前一扑。
两手撑在青石板地上,擦破了掌心,渗出细密的血珠。
他没爬起来。
老头子仰着脸,瘫坐在院子里。
嘴巴大张着,下巴快磕到了胸口。
头顶的,黑了。
不是乌云压顶,不是日食。
那是一片望不到头的黑色钢铁丛林。
数百艘千米长的重型巡洋舰,排成密集到让人窒息的倒三角阵型。
它们贴着登州城上方的薄云,缓慢而沉重地推过去。
舰体表面涂着哑光黑漆,把正午的阳光吸得干干净净。
只在装甲板的缝隙里,透出让人骨头发寒的冷芒。
从地面往上看,那就像是一座悬在半空的钢铁长城。
没有城砖,没有女墙。
全是冰冷的金属拼接和粗壮得能塞进马车的黑色炮管。
战舰底部的反重力引擎喷吐着幽蓝色的光晕,一圈圈荡开。
“龙……龙王爷造反了?”
王茂春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舌头打着结,吐出几个发颤的字。
“这得是多大的铁王八壳子……东海的虾兵蟹将,全打上庭了?”
他话还没完。
空气里突然漫起一股刺鼻的烧焦塑料味。
舰队底部溢出的高频电磁脉冲,像一张看不见的大网。
兜头罩住了整座登州城。
城西头的铁匠铺里。
光着膀子的铁匠正抡着几十斤重的大铁锤,准备砸向烧得通红的铁毡。
“滋啦——”
空气里凭空爆开一团幽蓝色的静电火花。
铁匠手心猛地一麻,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
大铁锤像活了一样,硬生生从他手里挣脱出去。
“哐”地一声,铁锤直挺挺飞上了半空,死死吸附在屋顶的铁梁上。
旁边的学徒看傻了眼。
紧接着,火炉里烧红的铁钳、地上散落的铁钉。
全都像受惊的蜂群一样,违背常理地往上乱窜。
碎铁片砸在屋瓦上,乒乓乱响,击碎了好几片琉璃瓦。
登州城墙上。
守城的士兵还没从上那片黑影的惊吓里回过神。
他们腰间的横刀在刀鞘里疯狂震颤,发出“嗡嗡”的金属蜂鸣。
几个老兵以为有敌袭,下意识去按刀柄。
刚碰上。
“啪!”
一道蓝色的电弧从刀柄窜上指尖。
老兵被电得半边身子发麻,直接双膝一软,瘫倒在长满青苔的女墙边。
城楼上插着的大唐赤色旌旗。
没有一丝风,旗面却笔直地竖了起来,僵硬得像块铁板。
“撕拉——”
静电在劣质的粗布纤维里乱窜,直接把厚实的旗帜撕成了几百条破布条。
焦黑的布屑混着微弱的火星子,洋洋洒洒往下掉。
落在士兵的铁甲上,烫出点点焦痕。
“护驾!有妖法啊!快跑啊!”
街上的百姓全疯了。
挑着扁担的货郎扔粒子,里面的粗瓷碗碟撒了一地,摔得粉碎。
卖肉的屠户连杀猪刀都不要了,一头扎进下水沟里。
撅着个沾满油污的屁股瑟瑟发抖。
整座登州城被这股狂暴的静电和低频音浪,搅成了一锅煮沸的烂粥。
哭喊声、马匹的嘶鸣声,乱成一团。
王茂春跪在刺史府的院子里,感觉头皮一阵发紧。
他抬手一摸。
黑色的官帽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水坑里了。
花白的头发被静电扯得根根直立。
活像个刚被雷劈过的野鬼。
“驿站……对!八百里加急!”
老头子猛拍了一下大腿,发出一声脆响。
他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左脚的布鞋丢在石板上。
干脆光着一只脚往外冲。
王茂春跌跌撞撞地穿过大堂,冲上青石板街道。
脚丫子踩在碎石子和烂菜叶上,扎出血口子。
鲜血糊在泥土上,他像没知觉一样往前跑。
风灌进他大张的嘴里,吹干了喉咙。
驿站就在刺史府斜对面。
平时敞开的两扇大木门,这会儿半掩着。
里头的驿丞正躲在马槽底下,双手死死捂着耳朵直哆嗦。
“滚出来!取纸笔!拿火漆!”
王茂春一脚踹开木门,生锈的门轴发出一声哀鸣。
他平驿站用来登记的破木桌前,双手在上面胡乱摸索。
掀翻了两个陶茶杯。
驿丞哆哆嗦嗦地爬出来,递上一支沾了墨的紫毫毛笔。
王茂春一把抢过来。
他那只拿惯了圣贤书的手,现在抖得像寒风里的枯树枝。
笔尖悬在泛黄的麻纸上。
“啪嗒。”
一滴浓墨砸在纸面上,晕开一团黑斑。
他深吸一口混着臭氧味的冷气。
死死咬住舌尖,用那点腥甜的痛觉逼着自己握紧笔杆。
笔尖重重压在纸上,戳破邻一层纸皮。
“妖铁蔽日,长城腾空。”
他写得极快,字迹扭曲潦草,像是在画鬼画符。
每写一个字,头顶那震耳欲聋的引擎轰鸣声就大上一分。
震得桌子上的那方端砚都在微微跳动,墨汁洒在桌面上。
“其速如电……直扑长安!”
十六个字,写尽了大唐沿海防线的绝望和恐惧。
最后一横画出,笔杆直接在纸面上拉出一条长长的黑线。
王茂春扔了毛笔。
从怀里掏出刺史的青铜大印,沾上红泥。
对着纸面狠狠砸了下去。
“砰!”
手忙脚乱中,印章盖歪了,只留下一半模糊的印记。
但他顾不上了,抓起那张墨迹未干的麻纸,胡乱折了两下。
“把最好的马牵出来!最快的人!”
他扯着驿丞的领口,喷了对方一脸唾沫星子。
“插上三根野鸡毛!最高等加急!跑死马也得送到太极宫!”
驿卒是个二十出头的黑瘦伙子。
他光着膀子,把那封信塞进胸口的牛皮信筒里,死死贴着肉。
翻身上了一匹纯黑色的河曲马。
马匹被空气里的静电电得暴躁不安,四蹄乱蹬。
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惊恐的长嘶。
“驾!”
驿卒一马鞭狠狠抽在马屁股上,带起一道血痕。
黑马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出驿站大门,沿着宽阔的官道向西狂奔。
马蹄踩在夯土路上,卷起滚滚黄尘。
王茂春扶着门框,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光着的左脚在地上蹭出两道暗红的血印。
他顺着马蹄扬起的烟尘,往西边看。
头顶上。
那片庞大得让人喘不过气的钢铁长城,已经彻底掠过燎州城的上空。
尾部成百上千个推进器,同时爆发出刺目的幽蓝色等离子尾焰。
一圈白色的音爆云在半空中猛然炸开。
狂风卷着刺鼻的焦灼味,刮倒了官道两旁合抱粗的老柳树。
树干折断的声音被引擎的轰鸣彻底淹没。
王茂春死死抠着木门框,木刺扎进指甲缝里,浑身脱力地往下滑。
他绝望地看着那越跑越远的一骑绝尘。
快马四条腿交替狂奔,马蹄翻飞。
可上那群烧着核动力的钢铁巨兽,早已经化作了西边际线上的几个黑点。
连个尾气,都没给这匹大唐最好的快马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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