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水河畔的风，带着股水草发酵烂掉的腥味。
日头拨开薄雾，金灿灿地砸在延平门码头上。
李世民背着手，脚下那双厚底龙靴踩着冰凉的金属甲板。
鞋底在防滑纹路间来回碾压，发出“嘎吱嘎吱”的刺耳摩擦声。
底下的码头外围，乱糟糟的马蹄声和铁甲碰撞声响成一片。
大唐十二卫的大军，硬生生从围观百姓堆里挤出了一大片空地。
浓重的马粪味、铁锈味混着士兵身上发酸的汗气，顺着江风往甲板上飘。
程咬金刚才被防狼电网电得半身不遂，这会儿刚缓过劲儿。
这黑大个顶着个爆炸头，手里拎着两把车轮大的宣花斧，深一脚浅一脚地蹚着烂泥。
“皇上！左武卫三万兵马全拉来了！”
他扯着破锣嗓子嚎，一开口，嘴里还往外冒着丝丝缕缕的焦黑烟气。
“哪个不开眼的敢来抢咱们的护国神舰！俺老程一斧子劈了他娘的！”
李世民听着这声粗野的表态，浑身的骨头都轻了二两。
他两只手叉在腰带上，大拇指来回摩挲着温润的玉带钩，鼻孔朝地哼了一声。
“咳……瞧见没，三妹。”
大唐皇帝吸溜了一口夹着泥沙的江风，嗓子眼干得发痒，但他浑然不觉。
他拿胳膊肘往后一拐，虚点着底下那片明晃晃、连成铁海的明光铠。
“朕这排场，配上你这喷火冒烟的铁王八船。”
李世民咧嘴笑得后槽牙全露了出来，唾沫星子乱飞。
“突厥那帮骑马的蛮子算个屁！高句丽那些缩头乌龟算个屁！”
李秀宁压根没去接这茬。
她后背死死贴着一根粗壮的排气铁柱子，隔着薄薄的衣料都能觉出那股子透心凉。
左手腕上那个全息骷髅头还在半空飘着，往外喷着刺眼的红光。
这光晃得她脑仁疼，皮肉被烫得起了一层细密的白毛汗。
她牙齿死命咬着大拇指的指甲盖，啃得坑坑洼洼，渗出几缕血丝也顾不上疼。
两只眼睛跟受惊的兔子似的，满甲板乱扫，最后死死盯上了角落里的一个下水道格栅。
“二哥，你……你听我一句劝，要是真不想被碾成肉泥，现在就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声音劈叉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刚哭过一样。
李世民翻了个大白眼，眼白快翻到上去了。
“又来这套丧气话！你那野汉子妹夫是生了三头六臂，还是长了青面獠牙？”
他转过身，粗糙的大手拍在不锈钢栏杆上。
“砰砰”两声闷响，震得他掌心泛红发麻。
“朕的大军就在眼皮子底下扎着营！十几架八牛弩都上弦了！”
大唐皇帝越越膨胀，脸红脖子粗的。
“他敢一个人蹦出来，朕就让他尝尝什么叫万箭穿心，把他射成个刺猬！”
旁边，裴幼楚坐在那个印着猪佩奇的行李箱上。
丫头手里捏着个空了一大半的塑料杯，拿勺子刮着杯底残存的果酱。
“嘎吱嘎吱——”
这声音听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她舔了一口勺子，糊得嘴角全是一圈红通通的草莓酱。
听见李世民在那吹牛，她翻了个和李世民一模一样的白眼。
“泥巴舅舅，你这嘴咋比我爹爹实验废料坑里的臭鸭子还硬呢？”
丫头晃悠着穿着皮靴的短腿，踢在铁板上“哐哐”响。
“我爹爹那台末日霸王龙机甲要是真踩下来，你这几只拿破铁棍子的兵。”
“连给大白剔牙的牙签都不够格呢！待会儿你可别哭鼻子！”
跳板下方的烂泥滩里。
王家老太爷王珪还保持着那个滑稽的下跪姿势。
那件名贵的貂皮大氅早被浑浊的黄泥水泡透了，沉甸甸地裹在身上。
水洼里泡烂的死鱼味顺着布料往他鼻孔里钻，呛得他连打了两个喷嚏。
老头子冻得两片嘴唇发紫，上下牙床“咔哒咔哒”疯狂打架。
“老、老爷，咱……咱还跪着呐？”
管家抹了一把脸上的泥点子，凑过去压低声音嘀咕。
“这皇上都把大军调来了，看着是真要跟神女她娘家人干仗啊，咱别在这当了肉盾，被流矢射个对穿。”
王珪一巴掌糊在管家后脑勺上，打飞了管家头上那顶防风毡帽。
“你个没脑子的蠢货！懂个屁的下大势！”
老头子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盯着甲板上那个还在吃冰淇淋的五岁女娃。
“神女刚才扔出来的破石头，把咱家底都秒了！李二那帮泥腿子能打得过这种神仙手段？”
他咽了口夹杂着泥沙的冷唾沫，喉结艰难地滚了两下，拉扯得老皮生疼。
“去……快派人回城里，把所有卖糖葫芦的、卖酥山糕点的铺子全给我买空！”
老太爷抓着管家的袖子，指甲抠得死紧。
“李二要跟神女打生打死，咱就给神女送甜嘴的！只要把这祖宗的嘴糊上，哄高兴了……”
他咧嘴一笑，干裂的嘴唇瞬间崩裂，渗出丝丝血迹，看着惨兮兮的。
“这大唐的江山，等李二被炸没了，不定得跟着咱世家姓！”
甲板上，李世民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往灵盖上疯狂倒灌。
那种掌控了下、握着屠龙神器的错觉，让他整个人都像踩在棉花上飘着。
他伸手扯了扯紧绷的龙袍领口，让夹着江水味的凉风灌进全是黏汗的脖颈。
“高明！青雀！你们俩别在那儿抠泥巴破烂了！”
大唐皇帝扯开公鸭嗓，冲着甲板角落里嚷嚷。
李承乾刚从泥坑里爬起来，一身明黄蟒袍烂成了黑抹布，正抽搭着冻红的鼻子。
李泰倒是乐呵呵的，撅着个大屁股抱着魔方死磕，手指头都抠秃噜皮了。
“都给朕站直了，好好看着你们老子是怎么收服神器的！”
李世民一步跨上主控台旁边的一个高脚防滑铁墩子。
铁墩子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回音。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像充了气的牛皮筏子一样高高鼓起来。
两只手猛地往两边一摊，摆出了一个自认威震四海、气吞山河的姿势。
下头的十二卫大军看见皇帝摆造型，立刻举起长枪。
“万岁！万岁！万万岁！”
震耳欲聋的呼喊声，一浪高过一浪，震得旁边的江水都起了圈圈涟漪。
李世民听得直起鸡皮疙瘩，爽到了心坎里。
“大唐的子民们！大唐的英勇将士们！”
他的声音在渭水河面上炸开，带着劈叉破音的嘶吼。
“佑大唐！今日得此神舰，这是老爷开眼，让朕扫平四夷，荡平下！”
唾沫星子在半空中反射着微光。
他笑得连眼角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一副千古一帝的狂妄模样。
“从今往后，朕要让大唐的铁骑，踏遍那突厥的草原，碾碎……”
最后一个字还没从他那干巴的嗓子眼里蹦出来。
周围的温度，毫无征兆地、悬崖式地跌破了冰点。
刚才还晒得人发暖的日头，像是被人凭空套了个厚实的黑布麻袋。
光线在零点几秒内，被吞噬得干干净净，连个渣都不剩。
一股浓烈到让人胃酸翻涌的铁锈味，混杂着电路烧焦的臭氧气味，猛地从上压迫下来。
渭水河面的江风，瞬间停了。
大唐十二卫军阵里，那些迎风飘扬的红缨旗帜，像死鱼一样直挺挺垂了下来。
所有士兵下意识闭上了大张的嘴巴，面面相觑。
“咔啦……咔啦啦……”
头顶上传来一阵让人头皮发炸、骨头发酸的脆响。
李世民喉咙里像卡了一大块带刺的冰碴子。
他张着嘴，声音全堵在了气管里，发不出一丝动静。
漩涡边缘，刺目的幽蓝色雷电像狂舞的巨蟒，抽打着虚空。
气压陡然剧降。
甲板上，裴幼楚手里那个空塑料杯“啪”地一声，被气压差硬生生挤爆了。
长安城内，成千上万座达官贵人宅院房顶上的琉璃瓦。
在同一秒钟，承受不住这股恐怖的低频震荡，发出密集得让人发疯的炸裂声。
“乒乒乓乓——”
碎裂的琉璃渣子像一场暴雨，劈头盖脸砸在青石板街道上，溅起一团团土蒙蒙的呛人灰尘。
街上躲着看热闹的百姓，纷纷捂着流血的耳朵蹲在地上，惨叫声瞬间被上的雷鸣吞没。
漩涡中心，黑压压的巨大阴影带着震碎骨头的引擎轰鸣，缓缓挤出了那个破洞。
冷注视着底下的黄土城墙。
李世民脸上的笑容，彻底僵死了。
脸皮像是被冻结的老树皮，嘴角扯都扯不动。
他那双刚才还满是野心和狂妄的牛眼，此刻瞪得快把眼角撑裂了。
额头上的冷汗，豆大一颗，顺着眉毛砸进眼眶，杀得生疼，他却连眨眼都忘了。
手脚软得像面条，他膝盖一弯，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从那个铁墩子上直接滑跪了下来。
“咚”的一声，膝盖骨重重磕在防滑铁皮上，他浑然不觉，甚至感觉不到疼。
李秀宁早就蹲在了下水道格栅旁边。
她两只手死死抱住脑袋，指甲狠狠抠进头皮里，浑身抖得像个风中的破麻袋。
看着二哥那副烂泥一样瘫软的表情。
她咽了一大口带血腥味的干涩唾沫，红着眼眶，扯开劈叉的嗓子吼。
“李世民！你刚才那股牛气冲的劲儿呢！”
“抬起你那颗高贵的龙脑袋好好看看！你不是要万箭穿心吗！”
她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绝望的惨笑。
“你这惹不起的活阎王妹夫，出门没带弓箭……他带着十万吨的钢铁嫁妆，亲自来砸你的场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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