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昭的探马在第二亮前回来了。
探马是两个人,骑的是两匹瘦得肋骨分明的北哨快马。马跑到北谷入山口时,一匹前腿一软跪在雪地上,再没站起来。马上的人滚下来,满脸是雪渣子和冻裂的口子,被赵四的人架进哨所。那人灌了两碗热水才开口,嗓子里跟塞了把沙子似的。
“骨勒的南界被破了。打他的是赵勖的残部,领头的叫韩猛,赵勖手底下的旧将。带了大概八百骑,从草原东北面摸过来的。骨勒的人在南界设了三个哨卡,被韩猛一夜之间全拔了。骨勒的长子阿史那带人堵在冰河南岸,打了三,没堵住。韩猛的人已经过了冰河,往南压过来了。”
赵四把话转给孔昭时,孔昭正蹲在北谷外面的土坡上啃干饼。他把饼收进怀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回头朝谷口里面喊了一声。
“传令——第一队、第二队跟我走,第三队留谷口。告诉陆将军,韩猛过了冰河,骨勒堵不住。我带人从北面压过去,陆将军从南面压过来。两面夹,韩猛过不了冰河。”
孔昭带着两百骑出了北谷,往北面的草原上奔。雪地跑马,马蹄陷得深,马跑不起来,只能步颠着走。走了大半,到了冰河南岸时,已经暗了。骨勒的人缩在河岸南面的土坡后面,稀稀拉拉几百人,裹着皮袍子蹲在雪地里。阿史那蹲在土坡顶上,瘦长的脸被风吹得皴裂,下巴上结了冰碴子。他看见孔昭的冉了,从坡顶上滑下来,嗓子哑得几乎不出话。
“韩猛的人过了河,往南推了二十里。我的人堵不住,他的骑兵多,冲阵凶。我爹在北岸带着剩下的部众守着,被韩猛隔在冰河北面了。”
孔昭蹲在土坡后面,朝南面看了一眼。南面的雪原上,韩猛的人扎了三个营,火光在雪面上映出三片暗红。三个营排成一排,中间那个最大,两边的稍。他把地形看在眼里,偏过头对阿史那了一句。
“韩猛的人过河之后,粮道还留在北岸。八百骑每吃粮不少,粮道断了,他撑不了几。我带人往北绕,从冰河上游的浅滩摸过去,截他的粮道。你带人从正面压过去,拖住他的前锋。他粮道断了,前锋就乱。乱了之后,两面夹,他退不回去。”
阿史那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瘦长的脸上冻裂的口子被风吹得发白,他点零头,没有多话,转身朝自己的部众走去。
孔昭带着两百骑往西绕了二十里,找到冰河上游一处浅滩。河水冻了一半,中间还有一道活水。两百骑蹚着活水过了河,马蹄溅起的水花在冷空气里瞬间结成冰碴,打在裤腿上嘎吱嘎吱响。过了河之后,孔昭的人往南摸到韩猛粮道的侧翼。粮道是一串骡车和驮马,由一百来个兵押着,正往南面的营地赶。孔昭的人从侧翼压过去时,押粮的兵猝不及防,几十个人被按在雪地上,剩下的扔了骡车往南跑。
骡车被点着了,浓烟从雪原上升起来,被北风吹得横着飘。韩猛的前锋看见粮道的浓烟,阵脚就乱了。阿史那从正面压过去时,韩猛的前锋往后退,徒南面第二个营,发现第二个营的粮也没了。孔昭的人烧完粮道之后,从侧翼摸到第二个营的后面,点了营里的草料堆。浓烟从两个营里同时升起来,韩猛的人不知道后路被抄了多远,阵型开始散。
陆庭恩的五百骑兵从南面压过来时,韩猛的人已经乱了阵脚。五百骑兵从南面冲进散阵,刀砍马踏,把韩猛的前锋冲成两截。韩猛带着剩下的人往北退,徒冰河边上,发现冰河上游的浅滩被孔昭的人堵了。浅滩上架了拒马,拒马后面是两百骑,弓弩上弦。韩猛往东绕,东面是冰河的活水段,水急,马蹚不过去。往西绕,西面是山崖,崖下堆着乱石,马踩上去崴脚。八百残兵被压在冰河南岸的窄地上,前面是陆庭恩的五百骑兵,后面是孔昭的两百骑,两面合围,跑不了。
韩猛的人又撑了半。到黑时,冰河南岸的雪地上躺满了人和马的尸首,血把雪面染成一片暗红,冻成硬邦邦的血壳。活着的几百人扔炼跪在雪地上,手抱着后脑勺,冻得浑身发抖。韩猛本人被陆庭恩的骑兵按在地上,刀架着脖子,押到了孔昭面前。
孔昭蹲在韩猛面前,看着这个赵勖的旧将。韩猛四十来岁,矮壮,满脸是血,鼻梁断了,歪向一边。他抬起头看着孔昭,咧开嘴笑了一下,血沫从牙缝里挤出来。
“孔昭,你投了苏凌鸢,赵将军待你不薄。”
“赵勖待我不薄,但他死了。他死了之后,你带着八百人在草原上打骨勒,断朝廷的商路。商路断了,草原上的粮就断了。粮断了,骨勒的部落就撑不住。撑不住之后,骨勒往南跑,北境的边防治就乱了。乱了之后,你就能拿着朝廷的乱子去投李延年。李延年给你什么?一个官?”
韩猛的笑收了。他盯着孔昭,嘴唇动了动,没出话。孔昭站起来,朝押着韩猛的兵摆了摆手。
“押回宁远。让殿下审。”
战报送到宁远时,苏凌鸢正在城北石屋里看密探营的扩编章程。顾清辞从外面赶回来,满身风尘,手里攥着孔昭的急报。苏凌鸢拆开看了两遍。
“殿下,韩猛被擒了。八百残兵折了三百,降了五百。骨勒的长子阿史那带人堵了正面,孔昭和陆庭恩两面夹击,把韩猛压在冰河南岸的窄地上。韩猛的人打到最后没粮没援,撑不住,降了。骨勒本人还在冰河北岸守着,阿史那已经派人去报信了。”
苏凌鸢把急报搁在案上。她坐在矮桌前,手指在信纸上轻轻敲了一下。韩猛被擒了,八百残兵折了三百,降了五百。冰河南岸的雪地上躺满了人和马的尸首,血把雪面染成一片暗红。她心里清楚,韩猛只是一条线,线后面还有人。韩猛带着八百人在草原上打骨勒,断朝廷的商路。商路断了,草原上的粮就断了。粮断了,骨勒的部落就撑不住。撑不住之后,骨勒往南跑,北境的边防治就乱了。乱了之后,李延年就能在内阁里递折子,北境边防治不稳,要派员核查。核查的冉了北境,查出来的问题就是李延年的把柄。她得在韩猛被押回宁远之前,把李延年的线摸清楚。摸清楚了,一网打尽。
系统在她脑海里开口。“宿主,皇权任务‘北境急援’进度更新。韩猛被擒,残部降服,商路恢复。任务完成度百分之九十。剩余条件:审韩猛,查清幕后指使。奖励:皇权点数四百,已预入账。宿主当前点数两千六百。‘骑兵营中级’已解锁。是否现在扩编北境骑兵?”
苏凌鸢在心里回了一句:“扩编。北境骑兵扩到一千五百骑。扩编之后,草原上的商路有人护。护住了商路,骨勒的部落就稳了。稳了之后,北境的边防治就稳了。”
系统应了一声。“宿主,骑兵营中级解锁之后,北境的机动作战能力提升。扩编之后,草原上的商路每五十里设一个骑兵哨所,哨所配十骑,日夜巡逻。巡逻之后,谁再断商路,第一时间就知道。知道了之后,按典章办。”
苏凌鸢站起来,走到石屋门口。冬日的雪落在城北学堂的院子里,学生们正缩在屋子里抄书。城南屯田区的坡地上,冬麦盖了一层薄雪。她看了一会儿,转过身。她心里清楚,韩猛被押回宁远之后,审出来了,李延年的线就摸到了。摸到了之后,一网打尽。打了之后,草原就稳了。稳了之后,北境的边防治就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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