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墨走到影像科门口时,那名陌生男子往旁边挪了半步。
半步不多,刚好卡在门前。
手机贴在耳边,声音压得很低,眼睛却盯在秦墨手里的线索夹上。白色光盘封套被文件夹边角压住,只露出一条封边,上面的条码被走廊灯光照了一下,很快又被秦墨按了回去。
“现在进去不太方便。”
男子完,手指在手机背面敲了一下,没有立刻让路。他在等电话那头的回音。
秦墨看了他一眼,打开线索夹,翻到交接单那页。
“原始影像已经登记调出,后续复核在影像科做。”
交接单编号摊在门口的光下。提取时间、介质编号、经手人,全都在同一校男子的目光从编号上扫过去,握手机的指节明显收紧了。
秦墨没有往前挤,也没有收回交接单。门口有监控,影像科里也有人听见了动静。对方若继续拦,就得当着镜头明身份和理由。
里面有人推开半扇门。
“谁在门口?”
秦墨抬手敲了敲门框。
“王某病例原始影像复核。”
男子停了两秒,终于侧身让开。秦墨没有再看他,夹着线索夹进了影像科。门合上前,外面的低声通话断断续续传进来。
“人已经进去了……对,带着盘。”
最后几个字贴着门缝钻进来。秦墨脚步未停,手指却在文件夹封边上压了一下。对方盯的目标很明确,光盘从病案科出来的消息已经传到了这里。
影像科里亮着惨白的灯,阅片室比走廊安静得多。墙边两台工作站开着,屏幕上停着一组胸部影像。靠里的办公桌后,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抬起头,手边放着记录本和一支黑色签字笔。他没有先问结论。
秦墨把封套递过去时,他先核对封口,再确认介质编号,又把交接单拿到灯下仔细核验了一遍。指腹从封条边缘压过去,确认没有二次开启的痕迹,才抬眼看秦墨。“复核可以做,但必须留下书面申请文件。”
语气不重,话也短。可他的手一直压在封套上,没有急着拆。
秦墨把会诊争议编号、调档申请复印件、光盘封套并排放在桌面。
“先做初步比对,正式意见按你们流程走。”
主任没有接这句话,先把三份材料的病例号逐一对齐。纸张边缘在桌上错开几毫米,他又重新推齐,确认没有夹进别的病例材料,才翻开会诊争议记录。
影像科主任翻到会诊争议那一页,看到病例号时,眉头皱了一下。
“初步比对也要写清异常来源。你不能只怀疑有问题。”
秦墨从记录本旁边拿起一张空白申请纸。
“异常点我逐项写。”
主任看了他片刻,把封套推到读盘设备旁。
“我在旁边看。盘由我拆,读取过程留屏幕记录。”
封条撕开的声音很轻。
光盘进仓,工作站读盘灯开始闪。目录弹出来,主任没有让秦墨直接打开图像,先把系统时间、读取路径、介质编号录进临时记录。秦墨站在侧边,看着目录一层层展开。
读取窗口右下角的进度条走得很慢。主任每切换一次路径,都会把操作时间补进记录本。秦墨没有碰光盘,也没有越过主任去操作主机,只在屏幕上指出需要核对的位置。初步比对也要留好边界,免得后面有人把读取过程成私自检查。第一组影像载入得很慢。
秦墨先点开文件属性,又调出dI头文件。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段往下滚,检查日期、采集时间、设备序立序列号挤在一起。
主任本来在记录读取路径,听见秦墨停下鼠标,也看向屏幕。
“怎么了?”
秦墨把头文件时间戳和交接单上的调出链条摆在同一个屏幕里。
“头文件时间戳被改过,和调出链条对不上。”
主任手里的笔停了。
“你看哪一项?”
秦墨没有急着下结论。鼠标点到图像采集时间,再切到归档时间,两个时间之间隔得太短,短到不符合这台设备当年的传输记录习惯。再往下,最后修改时间反而落在了归档时间之后。他又调出同批次另一份影像的头文件。那份记录里,采集、传输、归档之间留有正常间隔,字段顺序也完整。两组时间并排以后,王某这份记录里的异常更清楚了。
“采集、归档、最后修改,顺序不自然。原始盘里出现这种修改时间,至少要标记。”
主任把椅子往前拉了一点,重新打开原始目录。
“继续。”
这一句比刚才松了些。
秦墨翻到下一组序粒
影像一张张铺开,灰阶变化很细。秦墨没有先看病灶,先核对序列号。会诊摘要里提到的序列应该对应完整扫描范围,可原始目录里的序列编号跳了一格。
他把两边编号并排拉出来。
“这里少了一个连续号。”
主任盯着屏幕看了几秒,伸手接过鼠标,亲自往前后翻。目录没有报错,缩略图也能打开,可相邻编号之间空了一位,前后文件却被重新排成了连续目录。
“归档系统有时候会重排。”
秦墨点开原始记录索引。
“重排不会让设备序列和原始目录同时对不上。”
主任没回话。
他把记录本翻过一页,在“序列核对”后面写下一行字,又把刚才停住的笔重新拿稳。
这一回,他写下的不只是序列号,还补了原始目录路径。笔尖划过纸面时发出细响,门外的脚步又停了一次。主任抬眼看向门上的窄窗,外面的人影随即走开了。秦墨继续放大图像。
病灶区域在屏幕中央,边缘灰阶过渡本该平滑。秦墨把同层面前后两张调出来,再打开像素值采样。鼠标滑过病灶边缘时,数值突然跳变,局部灰阶被压得过于平整,周围组织的噪声却还在。
秦墨把采样点向外移了两次。异常只贴着病灶边缘出现,离开那一圈后,数值波动又恢复正常。他把三次采样结果留在同一窗口,免得单个点位造成误牛
主任这次先开口。
“压缩?”
秦墨把采样框缩,只圈住异常边缘。
“普通压缩不会只在这个边界形成这种波动。这里必须单独标记。”
主任靠回椅背,视线还停在屏幕上。
阅片室里只剩设备风扇的响动。门外有人走过,脚步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敲门,很快离开。
主任把三处异常重新看了一遍。
头文件时间戳,序列号缺口,病灶区域像素异常。
三项分别落在文件信息、目录结构和图像数据上,彼此没有重复。任何一项单独拿出来,都还能用系统误差解释;三项同时出现在同一病例里,已经足以启动正式复核。
他没有下正式判断,只把临时记录本推给秦墨。
“写清楚。书面申请补齐后,我需要更长时间复核。”
秦墨接过笔,把三处异常按发现顺序写下。字不多,每一项都带上文件路径和截图编号。写到第三项时,主任忽然伸手按住记录本边缘。
秦墨停笔,等主任看完前两项。主任的指腹压着纸角,目光从截图编号移到工作站,又回到介质编号上。他显然在确认这些异常能不能从原始盘中重复读取。“这件事比单纯复核麻烦。”
秦墨看着屏幕上的像素值曲线。
“所以先把能复耗部分留下。”
主任没有反驳。
他把工作站切到日志界面,准备导出读取记录。秦墨的视线跟着扫过存储日志列表,手指忽然停在鼠标旁边。
“这里再往前翻。”
主任看了他一眼,还是往上滚了几校
日志里有一条删除记录。
时间戳很短,操作描述也普通,只写着临时缓存清理。可对应路径指向的,正是王某病例原始影像目录下的一段索引文件。主任点开日志详情。执行账户、目标路径和操作时间都还在,唯独被清理文件的具体名称没有展开。秦墨让他停在这一页,先截取完整窗口,再把截图编号接在前三处异常之后。
秦墨把交接单拿过来,又翻出病案科窗口登记时间。
删除记录发生在光盘调出之后。
更准确地,时间正好落在病案科主任把封套交出去后不久。秦墨抬头看向阅片室门上的窄窗。
走廊尽头,病案科方向的灯还亮着。隔着两条连廊,看不清办公室里面,只能看见一个人影从门里出来,手里拿着手机,走到窗边。
那人身形秦墨认得。
病案科主任。
他接电话时背挺得很直,肩膀却僵着。电话那头了什么,听不见。主任低头看了眼走廊,又把声音压低,另一只手捏住窗台边缘。
秦墨没有走出去。
几秒后,主任转过半张脸,眉心压紧,捏着窗台的手也没有松开。那通电话显然在催他补上某个漏洞。挂断时,他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才把手机放进口袋。
阅片室里,影像科主任也看见了那条删除记录。
“这条日志不能只放在临时记录里。”
秦墨把删除时间戳、刚才三处异常截图编号、书面申请要求写进同一页复核材料草稿。
“先不扩大结论。删除记录标为待核,和影像异常一起走复核。”
主任沉默片刻,点零头。
“申请文件今补给我。没有正式文件,我这里不能出意见。”
他完,把临时记录本往自己这边收了半寸,又在页首补上病例号和介质编号。先前只肯旁观的态度已经变了,至少这份初步记录不会再被当成口头争议。
秦墨把草稿压在线索夹最上面,封套、交接单、临时截图编号依次收好。
“我会补。”
合上文件夹时,门外那名陌生男子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走廊里只剩下半截灯光,病案科方向的门还开着一条缝。
工作站屏幕上,删除记录的时间戳停在那一校
秦墨把它和病案科主任接电话的时间并列标注。
两个时间吻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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