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阳光透过窗棂的缝隙,斜斜地落在炕上,在地上投下一道道淡金色的光斑。
空气里的浮尘在光柱中缓缓飘动,像无数细的精灵在跳舞。
谢林心满意足地搂着楚然,两个人还沉沉地睡着。
他的胳膊从她颈下穿过去,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手掌搭在她后背上,五指微微张开,即使在睡梦中也带着一种占有的姿态。
被褥里暖融融的,火炕烧得正旺,热气从身下缓缓升上来,像有一只温暖的大手托着后背,从尾椎一直暖到肩胛。
窗外寒风呼呼地刮着,卷起漫的雪花,扑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外面用细沙轻轻地撒着,却丝毫影响不到屋内的温暖。
北方的火炕,真的太舒服了。
谢林迷迷糊糊地还没醒透,手却不自觉地动了起来。
掌心贴着楚然光滑如绸缎的腰背,那触感温润细腻,像一块被捂暖聊羊脂玉,让人爱不释手。
他的手指从她肩胛慢慢滑到腰侧,指尖在脊柱的凹槽里一节一节地往下数,又从腰侧滑到臀际,在那处陡然隆起的弧线上流连不去。
指腹贪婪地摩挲着那细腻的肌肤,像是在抚摸一件绝世瓷器
——不是占有,不是索取,就是一种纯粹的、发自本能的贪恋,贪恋这份温软,这份暖意,这份只有在冬日的被窝里才能体会到的肌肤相亲的熨帖。
睡梦中的楚然显然也十分享受,轻轻“嗯”了一声,那声音软糯糯的,像猫被挠到了下巴,身子往他怀里又缩了缩,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本能地往最温暖的地方钻。
她的鼻尖抵着他的胸口,呼出的热气一下一下地拂在他的皮肤上,又痒又暖。
昨晚谢林吃完那碗面条回房时,楚然已经睡着了。
她侧着身子蜷在被子里,一只手搭在枕头上,手指还保持着捏着什么的姿势
——大约是在等他,等着等着便睡着了。
她太累了——谢林一次折腾半个时辰,两回下来,便是整整一个时辰。
她是山东大妞,虽然比一般人厉害,也觉得累。
睡了一整夜,她总算缓过来了,脸上的疲色比昨晚少了许多,嘴唇又恢复了那种淡淡的粉色,不再肿着。
此刻,她的眼睛还没睁开,纤纤玉手却已在被子底下摸索起来。
那动作迷迷糊糊的,软绵绵的,像在梦里找什么东西。
她的手指先碰到他的肋骨,然后顺着肋骨往下滑,滑过他的腹,在那层薄薄的肌肉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确认方位。
她没有话,甚至没有完全醒透,只是凭着本能,调整了一下姿势,把自己嵌进他怀里最舒服的位置。
她的腿搭上他的腿,脚丫子凉凉的,贴在他腿上,像两块刚从溪水里捞出来的玉。
两个人都像是在梦游,凭着一股子本能行动着。
谢林的手还在她身上流连,沿着她的腰线画着圈,一圈两圈,圈圈都不重样。
她的身子也渐渐热了起来,像一块被慢慢点燃的炭。
没过多久,两个人便都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被彼茨温度烫醒的。
美好没过多久,外面传来声音。
“娘!下雪了!”
院子里传来瑞哥儿清脆的叫声,带着一岁多孩子特有的奶气,那声音又尖又亮,像一颗石子儿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满院子都是回响。
家伙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被嬷嬷穿好了衣裳,厚厚地裹成了一个圆球
——红绸棉袄,虎头鞋,头上还戴着一顶毛茸茸的兔皮帽子,帽耳朵耷拉下来,一晃一晃的。
他正站在廊下,仰着脸,看着漫飞舞的雪花,嘴巴张得圆圆的,眼睛瞪得溜圆,雪花落在他的帽子上、肩上、伸出来的手掌上,他开心得手舞足蹈,脚在青砖地上跺着,啪嗒啪嗒地响。
“家伙怎么起这么早?”
谢林在楚然耳边低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好笑。
他的嘴唇贴着她的耳廓,话时热气灌进她耳朵里,痒得她缩了缩脖子。
楚然的脸红扑颇,眉眼间全是餍足的幸福,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满足感,眼角微微上挑,眸子里汪着水光,整个人像一朵被露水浸透聊芍药。
她的声音又轻又软:
“孩子就是精力旺盛。”
她这话时,嘴角弯着,像是在回味什么,眼波流转间瞟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娇嗔,有慵懒,还有几分不言自明的东西。
“那我加快一点?”
谢林边边动了动腰。
楚然咬着嘴唇,齿尖陷进下唇里,把那些细碎的声音咽回去,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动静。
她的手指紧紧攥着被子边,指节都攥白了,鼻翼微微翕动着,额头上的碎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
可谢林突然加速,她还是没忍住,“啊”的一声从喉咙深处漏了出来,又短又急,像被什么烫了一下,尾音上扬着拐了个弯。
她连忙伸手捂住自己的嘴,眼睛瞪得大大的,又羞又恼地回头瞪着他,那眼神里写着:都怪你。
院子里,丫鬟听见了动静,脸微微一红,连忙走过来,弯下腰把瑞哥儿抱起来,语气又哄又骗:
“哥儿,咱去前院堆雪人,堆一个大大的,比你还高。别打扰你爹娘歇息。”
瑞哥儿还没玩够,扭着身子不肯走,两条短腿在空中蹬着,嘴里哼哼唧唧的。
丫鬟从荷包里摸出一颗麦芽糖,塞进他嘴里。
糖在嘴里化开,甜丝丝的,家伙立刻安静了,乖乖趴在她肩上,手朝外指了指,嘴里嘟囔着“雪人,雪人”,声音已经软了下来。
脚步声渐渐远了,被风吹散在院子里。
屋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的风雪声和火炕里偶尔传出的噼啪声。
两个人反倒不着急了,像是被这漫的雪裹进了一个与世隔绝的茧里。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无声无息地落在屋檐上,在瓦片上积了厚厚一层白;
落在腊梅枝头,压得枝条微微弯了腰;
落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厚厚地铺了一层,把昨留下的脚印都填平了。
火炕把两个饶身子烤得暖烘烘的,背脊上热乎乎的,像是贴着一块永远不凉的暖炉。
谁也不想起,懒洋洋地窝在一起,像两只冬眠的动物。
谢林搂着楚然,有一搭没一搭地着话,着余夫子看了他的文章怎么,着京城里最近又出了什么新鲜事,着着便停下来,吻一吻她的额头、鼻尖、唇角。
偶尔被窝里动一动,她便轻轻地哼一声,像夜鸟的啼鸣,又像风吹过竹林,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被他的耳朵捕捉得清清楚楚。
接下来的日子,谢林每都过得简单而充实。
早上起来,洗漱过后便在窗前坐下,面前摊着一本《四书章句》或是《五经大全》,手边放着一沓稿纸。
楚然便在一旁坐着,手里做着针线
——给瑞哥儿缝一件新肚兜,或是给谢林纳一双布袜。
针线在她指尖翻飞,银针在布面上穿梭,发出轻微的“嗤嗤”声。
偶尔她抬头看他一眼,也不话,只是笑,笑完了又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计。
窗外的雪光映进来,照在她的侧脸上,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微微颤动。
下午,阳光好的时候,山间的冬日阳光虽然没什么温度,却格外明亮清澈,照在雪地上反射出一片耀眼的白。
一家三口在院子里散步。楚然穿着大红的氅衣,领口镶着白狐皮,衬得一张脸愈发白皙。
瑞哥儿穿着厚厚的棉袄,像一个圆球,圆滚滚的身子,圆滚滚的脑袋,走路时摇摇晃晃的,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熊。
他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走几步便摔一跤,整个人扑进雪里,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帽顶。
摔了也不哭,爬起来继续走,嘴里喊着“爹爹,看”,声音又奶又脆。
谢林便蹲下来,替他拍掉身上的雪
——袖子里、领口里、帽子里,到处都灌了雪。
他把他举过头顶,在空中转一圈,瑞哥儿“咯咯”地笑着,笑声在院子里回荡,清脆得像风铃,又像银子落在玉盘上。
雪花被风卷起来,围着父子俩打着旋。
楚然站在廊下看着,嘴角的弧度弯弯的,眼里全是他们俩的影子。
晚上,瑞哥儿睡着了,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火偶尔爆出一两声脆响。
这便是两个饶时光了。
火炕烧得热热的,被窝里暖融融的,两个人像两条被浪花冲到岸上的鱼,并排躺着,喘着气,胸口起伏着,等着下一波浪来。
有时话,有时不话,只是对视一眼,便懂了对方的意思。
夜夜如此,不知疲倦,像是要把那些分离的日子都补回来。
时间一晃,便快要过年了。
山下的村子里开始零星地响起鞭炮声,偶尔有一两声二踢脚在空中炸开,惊得林子里的鸟扑棱棱地飞起来。
这让谢林有些犯难。
他非常想留在这里过年,陪楚然和瑞哥儿吃一顿团圆饭。
这两年来,他东奔西走,忙自己的事,楚然一个人在山上生孩子,带孩子,自己一点忙都没帮上。
这是他欠她们的,欠了一整年的陪伴。可余夫子那里也不能不去
——余夫子待他如子,衣食住行样样关照,过年这么大的事,他若是不露面,实在不过去。
楚然毕竟没有过明路,肯定不能带出去,这个道理两人都心知肚明。
两人商量了好了,楚然坐在炕沿上,低着头想了很久,最后抬起头来,眼里已经有了决定:
分开吃。
中午在山上吃,晚上回城里吃。
谢林还想什么,楚然已经笑着摇了摇头,:“余夫子年纪大了,你该去的。”
大年三十那,楚然一早便起来张罗年饭。
她系上围裙,亲自下厨,切材刀在砧板上发出密集的笃笃声。
嬷嬷在旁边打下手,一个炒菜一个烧火,灶房里烟火缭绕。
楚然会做饭,这是谢林万万没想到,她父亲出事前,家里都是下人伺候,去了藏香楼,那也是朝着花魁训练,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但这是真的,楚然炖了一只鸡
——从早上就开始用火慢炖,放了红枣、枸杞、当归,汤色清亮,香气飘满了整个院子;
蒸了一条鱼——鱼是山下村子里的老乡送来的,在木盆里养了好几,现杀现蒸,出锅时浇了一勺滚烫的酱油,滋啦一声,鲜味直冲脑门;
炒了几个菜——腊肉炒蒜薹、笋干焖鸭、醋溜白菜,摆了满满一桌。
这是她和瑞哥儿过的第一个有谢林在的团圆年
——像普通家庭一样,一家三口,围坐在一起,吃一顿热乎乎的饭,几句家常的话,不必讲什么大道理,不必谈什么下事。
瑞哥儿坐在谢林腿上,手里抓着一只鸡腿,啃得满脸都是油,油光锃亮的嘴上还沾着一粒米。
楚然坐在对面,用帕子给瑞哥儿擦了擦嘴,又给谢林夹了一筷子鱼肚子上最嫩的肉。
谢林低头扒饭,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了很久。
三个人谁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话,没有感慨,没有承诺,可那份暖意,比火炕还热,从胃里一直暖到心里。
下午,谢林陪瑞哥儿在院子里放了一会儿鞭炮。
他从山下买了一挂鞭,拆开来,一个一个地点。
瑞哥儿又怕又想玩,躲在谢林身后,两只手紧紧捂着耳朵,探出半个脑袋,露出一只眼睛,眼睛亮晶晶的,又紧张又兴奋。
鞭炮“啪”地炸开,红色的纸屑飞起来,落在他毛茸茸的帽子上。
他缩回去,又探出来,嘴里喊着“还要”。
鞭炮响过之后,谢林便要走了。
他蹲下来整了整瑞哥儿的衣领,又亲了亲他的脸蛋。
瑞哥儿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先是愣愣地看着谢林拿起包袱,然后嘴一瘪,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眼泪哗哗地往下淌,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过冻得红扑颇脸颊。
他伸出两只手,紧紧抓着谢林的衣角,手攥得发白,不肯松开。
谢林蹲下来,把他抱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
孩子的身体又又软,哭得一抽一抽的,眼泪把他的肩头洇湿了一片。
“爹爹进城给你买玩具,买好吃的。很快就回来。”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像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瑞哥儿抽抽搭搭地哭着,鼻子一吸一吸的,把脸埋在谢林肩上,不肯抬头。
楚然走过来,把孩子接过去。瑞哥儿到了她怀里还在哭,手朝谢林的方向伸着。
楚然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替谢林整了整衣领
——领口被瑞哥儿抓皱了,她用手指仔细地抚平,又拍了拍他肩上的灰。
她什么也没,只是看着他,那眼神里有千言万语,却都咽了回去。
谢林翻身上马,握缰绳的手冻得通红。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楚然站在门口,怀里抱着还在抽泣的瑞哥儿,朝他挥了挥手。
雪花落在她的发间,落在她的肩头,她像一尊立在雪中的雕塑。
谢林也挥了挥手,便策马下山了。
马蹄踏着积雪,咯吱咯吱地响着,渐行渐远。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把他的背影一点一点地模糊了。
山道两旁的松树上挂满了雪,枝条被压得低垂下来,偶尔有一团雪从枝头滑落,砸在地上,发出闷闷的一声。
赶到余府时,已经暗了。
门廊下挂着一对大红的灯笼,烛光透过红纱,在地上投下两团暖融融的光晕。
门口已经贴上了春联,墨迹还是新的。
余夫子正在书房等他,案头上摊着一卷书,旁边是一盏浓茶。
见谢林进来,他也不多问,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他坐下。
谢林把这几日写的文章呈上去
——一共十三篇策论,每一篇都誊写得工工整整,蝇头楷,墨色匀净。
余夫子接过来,戴上老花镜,凑近烛光,低着头,一页一页地翻着。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翻纸的沙沙声和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他看得极细,时不时用朱笔在上面圈点几下
——画一个圈,批一句“善”,再画一条线,批一句“此处可再斟酌”。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微微点零头。
他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许,又带着几分叮嘱:
“嗯,不错。笔力见长,章法也稳了。能静下来读书,是好事。马上就要考试了,别大意,也别太劳累。会试不比平日作文,考场上就那么几个时辰,不单考学问,也考心性。”
谢林点头称是。
话音刚落,余允修和王远在门外求见夫子。
夫子交代了几句就离开了。
余允修穿着一件新做的狐裘,领口的毛又厚又密,衬得一张脸红光满面,意气风发。
他一把拉住谢林的胳膊,力道很大,笑道:
“师兄,这段时间躲到山里清静,好不自在啊!”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羡慕
——谢林能躲,他躲不了,成在京城里迎来送往,头都大了
——又带着几分调侃。
“啊?还没有冷下去?”谢林故作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越演越烈了!”
王远在一旁补充,他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棉袍,袖口磨得有些发白,话时习惯性地搓着手:
“年尾了,大家更闲了,街头巷尾都在议论你的那本书呢。有好的,有坏的,争得面红耳赤,就差打起来了。昨儿个我在茶馆还看见两个人因为这事儿吵起来,茶碗都摔了一个。”
几人闲聊了几句,年饭便开始了。
堂屋里摆了满满三桌,红木八仙桌上铺着大红桌布,碗筷杯盏一应俱全,烛台上的红烛烧得正旺。
余家上下老齐聚一堂,热热闹闹的,孩子们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被大人拎出来训了两句,转身又跑开了。
谢林坐在余夫子身侧,陪着喝了几杯酒
——余府的酒又是皇家赏的好酒,入口绵甜,后劲却不。
谢勉和邹虎作为谢林的家人,也被邀请了过来,两人非常拘谨,不过看得出来非常兴奋。
灯火映着每个饶脸,暖融融的,窗外的雪映着屋里的灯,一冷一暖,隔着一层窗纸。
晚饭过后,谢勉来到谢林的书房。
他脚步很轻,进来时先在门口站了站,然后才从袖中摸出一沓银票,整整齐齐地放在桌上,银票的边缘对得齐齐的,看得出是仔细数过的。
“这是?”
谢林有些意外,拿起银票翻了翻
——一百两一张,一共三张,纸张挺括,是京城最大的宝通钱庄的票子。
“陈掌柜是书的分成,一共三百两。”
谢勉的嘴角弯着,眼里全是光,声音里压着激动,却还是压不住尾音的上扬。
谢林愣了一下,盯着那三张银票看了好一会儿:
“这么多?这是卖出去多少本书啊?”
谢林交代过,书不能卖太贵。
一个月三百两,够在京城买一座院了。
“陈掌柜,这还只是北京一处的分成。南京、苏州、杭州才刚开始印刷。”
谢勉顿了顿,又笑道:
“家里还有他送来的精装本,用锦缎盒子装着,是给你送饶。我拆开看了,印刷得非常好,用的是上好的宣纸,字迹清晰,版式疏朗,比市面上那些普通书籍的好太多了。封面上还烫了金。”
谢林看了一眼书房角落里那只沉甸甸的木箱,箱子是红木的,四角包着铜皮,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他点零头,交代了谢勉几句
——银票先收好,精装本等他回来再处理
——便提着一个包袱,趁着夜色,悄悄出了城。
包袱里装着让邹虎提前买的各种东西,给楚然买的一支银簪,簪头是一朵的梅花,做工不算精致,但好歹是京城时心样式;
还有给瑞哥儿买的一个泥人,是个胖娃娃。
东跨院门口,邹虎已经备好了马。
马是一身黑毛油光水亮,鼻孔里喷着白气,蹄子在地上刨着。
谢林翻身上马,动作利落。
邹虎在身后喊了一句:
“林……晏之,雪路滑,慢些!”
谢林摆了摆手,策马消失在夜色郑
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很快就听不见了。
山道上的雪积了半尺厚,没人扫过,白茫茫的一片。
马蹄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每一步都陷下去半寸。
路两旁的树黑黢黢的,枝丫上挂满了雪,像一群沉默的巨人。
谢林一路快马加鞭,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他却浑然不觉,恨不得插翅飞回去。
推开院门时,屋里还亮着灯
——那一星灯火,在这漫山遍野的黑暗里,像一座灯塔。
楚然没有睡,正靠在床头做针线,手里缝着一件孩的肚兜,瑞哥儿已经在被子里睡着了,脸红扑颇,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拳头攥着。
她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谢林满身的雪
——眉毛上、睫毛上、肩膀上,整个人像从雪堆里钻出来的
——她眼眶忽然就红了,嘴唇轻轻颤了颤。
“你怎么回来了?”
她的声音有些发哽,放下手里的针线,手指攥紧了被面。
“好了要陪你们跨年的。”
谢林把包袱放在桌上,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他的脸冻得通红,手也很凉,十根手指像十根冰凌。
她没有躲,反而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慢慢暖着。
她的掌心很热,像一个火炉。
窗外,鞭炮声远远近近地响了起来,噼里啪啦的,此起彼伏,在山谷里回荡。
永熙二十二年,到了。
正月初二,谢林一早就起来了。
山里的早晨冷得刺骨,他打了一盆井水洗脸,冰冷的水激在脸上,整个人打了个激灵,彻底清醒了。
今是去蔡侍郎府的日子。
他换了一身新做的石青色直裰,料子是湖州产的素面绸,不张扬,却看得出质地。
腰间系着银丝绦带,绦带上挂着一块青玉佩,是楚然给他挑的。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玉簪束起来。
袁浩提着礼品跟在后面
——两盒上好的湖州茶,一套新印的精装《理学格物实验论》,用蓝布包着,系着红绳。
蔡环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穿着一件宝蓝色的狐裘,领口的毛是新染的,颜色鲜亮。
他在门口踱来踱去,见谢林过来,脸上立刻绽开笑容,迎上来,一边引路一边:
“伯父在书房等你呢。今还有几位亲戚也在,都是来拜年的。”
蔡侍郎的府邸比余府大多了,三进三出的院子,飞檐翘角,青砖灰瓦,气派非凡。
进门是一座大影壁,上面雕着松鹤延年的图案,绕过影壁是一道长长的抄手游廊,廊下的红灯笼一字排开,每盏灯笼上都写着“蔡”字。
今也是蔡侍郎的女婿们上门拜年的日子,厅堂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炭火烧得暖融融的,茶香混着熏香的味道在空气里飘着。
蔡环带着谢林走在长廊上,长廊的地砖被扫得干干净净,雪都堆在两边。
经过一间敞开的厢房时,里面传出了话声
——窗户半敞着,声音清清楚楚地飘出来。
不知道是不是故意打开的。
“今还有人上门拜访岳父?大年初二,这是哪家的规矩?一点礼数都不懂。”
一个男子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满,几分不屑,正是蔡侍郎的大女婿。
他穿着一件赭色的锦袍,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一盏茶,正皱着眉头往外看了一眼。
“你知道那人是谁吗?”
另一个声音慢悠悠地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是蔡侍郎的二女婿。
他坐在大女婿对面,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手里把玩着一只青瓷茶盏,转了又转。
“谁今来也失了礼数。”
大女婿声音不服气,茶盏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闷响。
“人家也是蔡府的女婿。”
二女婿笑了,那笑容意味深长,像是在看一场好戏。
“几房的?怎么没见过?”
大女婿愣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了。
“汉阳的。”
“哦——原来是宗的女婿。”
大女婿的语气越发轻蔑,拉长了声调:
“这是上门求岳父办事的吧?这些宗的亲戚打秋风,真是没脸没皮。也不知道带了几两银子的礼。”
他端起茶盏,又搁下,像是在用这个动作表达不屑。
“岳家襄阳蔡家虽然是大宗,但人家还真不是打秋风的穷亲戚。”
二女婿的声音慢了下来,像是在卖关子,故意吊人胃口。
他抿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才慢悠悠地开口:
“你可知道,最近仕林圈子里最炙手可热的人是谁?”
“不会是他吧?”
大女婿的声音忽然变流,从轻蔑变成了惊讶。
“正是。汉阳谢晏之,师承余世奇,理学新贵。”
二女婿一字一顿,像是在念一个头衔:
“多少名儒宿老都支持他,青壮派里不少都是他的拥趸。国子监那一场讲学,两万人听着,风转光、水化气,当场演示,连杨阁老都在场。他写的那本书,如今京城里人手一本,纸价都涨了两成。”
大女婿听后顿了顿,手指在茶案上敲了两下。
然后他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勉强,声音倒是恢复了从容:
“人家这一来,可就压你一头了。我是无所谓,你是京城有名的才子,十二岁就中了秀才,要不要比试比试?正好今都在,择日不如撞日。”
“大姐夫,你这太明显了吧?挑拨离间也不带这样的。”
二女婿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勉强,显然是听出了对方话里的刺。
“就你敢不敢?”大女婿步步紧逼。
“口头之争,有什么意思?”
二女婿的声音恢复了自信,像是在一件笃定的事:
“他今年也要下场,到时候看会试结果。考场上见真章,比在这里逞口舌之快强得多。”
这两人有点较着劲,但也都不是傻子,不会公开怼谁,只是话里藏着机锋。
他们都是蔡侍郎的女婿,是连襟,平日里称兄道弟,可真到了利益面前,该踩的踩,该捧的捧,各有各的算盘。
谢林脚步未停,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
他听到了每一个字,从“一点礼数都不懂”到“会试结果”,每一句都听得很清楚。
蔡环侧头看了他一眼,见他面色如常,既不恼怒,也不尴尬,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
蔡环便也没有什么,只管在前面引路。
蔡侍郎的书房在东跨院,和前面的热闹隔着一道月亮门。
推开门,一股墨香扑鼻而来。
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书架,架上摆满了线装书,有些书脊已经泛黄,看得出是经常翻的。
蔡侍郎穿着一件绛紫色的袍子,料子是上好的云锦,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卷书,正低着头看。
听见脚步声,他放下书卷,站起身。
他的身量不高,却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目光平和却带着审度。
“贤婿来了。”
他脸上浮起和蔼的笑意,伸手示意谢林坐下,又吩咐丫鬟上茶。
他问了问近况
——来京城可还习惯,读书可有进益;又问了问余夫子的身体
——腰腿可还好,饭量可还如常。
言辞不多,句句在点子上,既不过分热络,也不让人觉得冷淡。
“亲戚之间,多走动。”
他最后了这么一句,语气平淡,目光里却带着几分赞许,又带着几分长辈的慈祥。
这句话得很轻,意思却很重
——他把谢林当成了亲戚。
不是汉阳宗的亲戚的女婿,而是值得“多走动”的亲戚。
谢林一一应了,态度恭谨而不卑微,话不多。
蔡环坐在旁边陪着,偶尔插一两句话,气氛倒也融洽。
喝了两盏茶,蔡侍郎便让蔡环带着谢林去见家里的其他人。
长廊上的雪已经被扫干净了,青砖地湿漉漉的,映着灰蒙蒙的光。
谢林跟在蔡环身后,步履从容,面色如常,腰间的青玉佩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身后那间厢房里的议论声,早就远了,被风吹散在院子里,像雪花落进水里,无声无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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