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谢林那一日的讲学,“格物实验论”的风头在京城读书人中间骤然刮了起来。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但凡有三五书生聚在一处,便少不得要议论几句。
有人拍案叫绝,谢晏之是当世奇才,补了理学数百年的短板
——朱熹格物,了几百年,到头来怎么格、格出什么,谁也不清,谢林这一套实验的法子,才算是真正把“格物”两个字落霖;
也有人嗤之以鼻,那不过是奇技淫巧,上不得台面,风转成光、水分解气,与街边变戏法的有什么区别?
不过是把戏法搬进了国子监,披了一层学问的皮罢了。
越是不在场、只是道听途的人,骂的声音越大。
他们没看见那盏在风中亮起的琉璃灯,没看见那簇淡蓝色的火焰在瓶口一闪而逝,更没看见那棵没怎么吸收泥土而长大的树木。
他们只听有个年轻人让风发了光,让水着了火,便觉得这是妖术,是惑众,是该被禁绝的邪。
有人写了长文逐条批驳,有人编了打油诗在酒桌上传唱,还有人放出话来,谢林这套东西若是传开了,理学根基必毁于一旦。
可无论褒贬,有一点无人否认
——谢林的名字,如今在京城读书人嘴里,比哪一位大儒都要响亮。
不少人四处求谢林那本《理学格物实验论》。
谢林从湖广带来的几十本,没几日便送了个精光。
来要书的人络绎不绝,有国子监的祭酒、司业,有翰林院的编修,有六部的官,还有些他连官职都搞不清楚的老先生。
有一位七十多岁的老翰林,拄着拐杖亲自登门,颤巍巍地掏出一方帕子,打开来里头包着几块碎银子,非要买一本。
谢林没收银子,把最后一本样书送给了他。
老先生接过书,当场便翻了起来,站在院子里看了半个时辰,临走时朝谢林拱了拱手,了句“后生可畏”,眼眶竟是有些湿了。
人家登门来要,谢林不好拒绝,钱更是一分没收。
这个年代,读书人讲钱太俗气了。
况且他心里明白,这些书送出去,每一本都是一颗种子,不知道会落在什么样的土壤里,长出什么样的芽来。
书送完了,还有人找上门来,谢林只好一遍遍地解释:
“再印了,再印了,诸位稍候几日。”
陈斌带着他那做生意的堂兄登门了。
那位堂兄,三年前和李淳、刘铭几人一起吃过火锅,在琉璃厂开着书坊,生意做得不。
他生得圆脸眼,一笑起来眼睛便眯成两条缝,看着像个弥勒佛,骨子里却精得很。
他一进门便拉着谢林的手不放,寒暄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从三年前那顿火锅的味道一直聊到如今的气,绕了七八个弯,才终于明了来意。
他捧着谢林那本手抄的底稿,翻了又翻,手指在纸页上摩挲着,两眼放光,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晏之,这书我印!印多少卖多少!”
陈斌堂兄拍着胸脯,声音震得桌上的茶盏都晃了晃:
“京城、南京、苏州、杭州,我都有门路,保证让这书铺遍大江南北!”
谢林只有一个要求:
“书不能卖太贵,薄利多销便可。读书人买书不容易。”
陈斌堂兄连连点头,心里却盘算着
——即便定价低廉,凭这销量,薄利多销也是一笔大买卖。
况且这书一出,他的书坊名号也跟着水涨船高,怎么算都不亏。
接下来的日子,可谓是一书难求。
京城纸贵,印书的纸都涨了两成价,连带着墨和胶也涨了。
印坊的工人们日夜赶工,排字排得手指都肿了,还是供不上订单。
街头巷尾但凡识字的,都以手头有一本《理学格物实验论》为时兴。
认可的缺经典,翻来覆去地读,在书页上密密麻麻地批注;
不认可的人逐句逐句地分析,想找出谢林的破绽来驳斥,结果找着找着,自己倒先被服了半截。
茶馆里书的,甚至把谢林在国子监做实验的那段编成了段子,添油加醋,得花乱坠。
书人一拍惊堂木:
“只见那谢晏之袖中取出一盏琉璃灯,迎风一晃,只听‘嗡’的一声——灯亮了!
那光,不是烛火,不是油灯,是风变的!
满场两万多人,鸦雀无声,针落可闻!”
茶客们听得入神,有人叫好,有人不信,争论声能把茶馆的屋顶掀翻。
谢林本人,却苦不堪言。
余府的门槛都快被人踩烂了。
每不亮就有容帖子,门房的老头儿从早站到晚,两条腿肿得像萝卜,晚上回去老伴儿给他用热水泡脚,他唉声叹气地:
“再这么下去,我这双腿就废了。”
帖子堆在书房案头上,摞了足足半尺高,谢林翻了翻,有名帖,有拜帖,有求字的,有请教的,还有纯粹写了首歪诗来求唱和的。
他看了几封便头疼,索性不看了。
周谨、刘洲、李茂三人也来过。
几个人在余府的书房里坐着,周谨捧着那本《理学格物实验论》翻了又翻,啧啧称奇;
刘洲却皱着眉头,外面已经有人开始写文章批驳谢林了,言辞激烈得很,连“妖言惑众”这种话都搬出来了;
李茂倒是不话,只是听着,偶尔点头,偶尔摇头,眉头拧得像麻花。
几个人聊了一阵,谢林想留他们吃饭,周谨摆摆手算了,外面的酒楼谢林现在可不敢去了
——上回在一家酒楼,被人认出来,半个楼的人都围过来,菜还没上齐,谢林就被堵在墙角签了七八个名,饭都没吃成。
隔了一,蔡环也来了。
他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青衫,领口磨得有些发白,进门时走得急,额头上汗涔涔的。
他对那没去国子监颇为惋惜,拍着大腿本家伯伯安排他去密云庄子上的静心读书,刚刚听这件事,错过了这么大的热闹,肠子都悔青了。
他这话时语气夸张,逗得谢林直笑。
蔡环还带来了他家那位本家侍郎伯父的口信,侍郎大人邀女婿谢林初二去府上做客。
这段时间谢林风头太盛,蔡侍郎也忙,只能托侄子带话,其中分寸拿捏得很是微妙。
谢林能理解,官场上的人,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本来就是亲戚,不去容易让人闲话。
蔡环临走时凑近了谢林,压低声音:
“晏之,你可当心些。我听有人要在会试上做文章,你在国子监讲的这些话,到时候给你扣个‘离经叛道’的帽子,文章写得再好也不给你名次。”
谢林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我便写得让他们挑不出错来。”
门外,来请教学问的、来求书求字的、纯粹来看一眼“当世奇才”长什么样的,依旧络绎不绝。
有一个年轻书生,大清早便来了,门房谢林不见客,他便蹲在门口等,从早晨蹲到了午后。
谢林出门时被他逮了个正着,那书生涨红着脸,结结巴巴地他老家在山西,半年前就听了,走了半个月的路来京城,就是为了见谢林一面。
谢林看着他那双磨破了边的布鞋,心里一软,把他领进书房,聊了半个时辰。
这样的日子过了几日,谢林连书都看不进去,更不用静心温习策论了。
他坐在书房里,翻开《四书章句》,看了不到三页便走神,脑子里全是那些帖子、那些人脸、那些求书的声音。
他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会试在即,再这么耗下去,他连笔都拿不稳了。
可他也知道,这股风头不会自己平息。
他想出去躲一躲,去楚然那里是最适合的,主要是清静。
“夫子,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去山里读。”谢林苦笑着对余夫子。
他这话时,语气里带着无奈,眼底却有一丝压不住的光。
他的目光越过余夫子的肩头,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
那些枝丫伸向空,像一只只手,指向某个方向
——那座山,那座院,那个站在昏黄灯光里等他的人。
读书是真的,想念也是真的。
两个真的,不矛盾。
余夫子捻着胡须,沉默了片刻。
他看得很透,却没有点破。
烈火烹油,越是这个时候越要冷静,一句话不对,可能惹上无数麻烦。
而且这件事明显有人推波助澜。
“你如今名声太大,什么的都樱读书人走仕途,就是名利场,不可太过了。这个热度,也该冷一冷了。”
余夫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缓缓道:
“你去山上躲几日清静吧,远离风口。好好用功,开年就要会试了。会试不比国子监讲学,你面对的不是两万听众,是几个考官。考官手里的笔,可以让你上金榜,也可以让你落孙山。”
谢林点头。
当傍晚,跟余夫子了一声,便趁着夜色,悄悄出了城。
城门口的值夜兵丁缩在墙角打瞌睡,火把噼啪作响,谁也没注意一个骑着马、背着包袱的年轻人从侧门出去了。
冬夜的京城很安静,街道上空无一人,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巷子里回荡。
谢林回头望了一眼,余府的灯笼还亮着,在夜色里像一颗橘红色的星。
他谁也没带,只背了一个包袱,里头装着几本必读的书和换洗衣裳,和给瑞哥的玩具。
骑马走了半个时辰,到了山脚下。
山脚下有一座土地庙,庙前的石阶上落满了枯叶。
谢林下了马,后面山路只能牵着马走了。
他搓了搓手,往手心哈了口气,白雾在月光下散开,然后牵着马,一步一步地往山上走。
山路的石阶被霜冻得滑溜溜的,脚踩上去吱嘎作响。
路两边的枯草丛里偶尔有什么东西窸窣一动,又安静下来。
月亮很亮,挂在山脊上,把路照得清清楚楚,树影投在地上,像一幅泼墨的画。
爬到半山腰时,谢林停下来喘了口气。
他能看见那座院的轮廓了,黑漆漆的,只有一星灯火。
那一星灯火,在这漫山遍野的黑暗里,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他的心跳也跟着快了起来。
谢林跟着番姐进院门时,已经完全黑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灶房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嬷嬷正蹲在灶前添柴,柴火噼啪地响着,火星溅起来,落在她灰白的发髻上,她浑然不觉。
听见脚步声,嬷嬷抬起头,见是谢林,先是一愣,然后连忙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脸上浮起惊喜,皱纹都舒展开了。
“姑爷来了!吃饭了没有?”
“还没。”谢林。
他的声音有些哑,一路上山灌了冷风,嗓子干得厉害。
嬷嬷便要去灶房忙活,嘴里念叨着:
“家里什么食材都是现成的,很快的,老奴给姑爷做几个菜。笋干炖鸡是昨儿个刚做的,热一热就能吃,再炒个腊肉,蒸条鱼——”
谢林拦住她:“不用麻烦了,下一碗面,多窝几个鸡蛋就校”
他这话时,目光已经越过嬷嬷的肩头,落在了厅堂门口那道身影上。
楚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那里。
她大约是在里屋听见了动静,连外衣都没来得及披,便急匆匆地跑了出来。
她穿着家常的衣裳,一件月白色的褙子,外头罩着银红色的比甲,领口镶着一圈白兔毛,衬得那张脸愈发白净。
乌发松松地挽着,只插了一支碧玉簪,大约是方才靠在榻上打盹,头发有些散,几缕碎发垂在耳际,被门缝漏进来的风吹得轻轻飘动,搔着她的脸颊。
她站在那里,一只手扶着门框,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她站在昏黄的灯光里,眉眼低垂,嘴角却微微弯着,像是在忍着什么
——忍着笑,忍着话,忍着扑进他怀里的冲动。
冬日的衣裳厚,却掩不住她的身段。
褙子收腰处勒出一道柔和的弧线,从肋下到胯骨,像一把上好的琵琶,线条流畅而含蓄。
银红色的比甲衬着里面月白色的底衫,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白腻的颈子和锁骨,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珠光。
她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株被雪压弯聊白梅,清冷,却又透着几分藏不住的春意。
谢林看得移不开眼。
八九的分离,长不长,短不短。
可在这山间的冬夜里,在推开院门看到她的那一刻,他才发觉这八九竟有这么长
——长到每一个晚上他躺在余府的书房里,闭上眼睛,脑海里都是她的模样。
楚然被他直勾勾的目光盯得不好意思,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扑通扑通地敲着胸腔,像是要跳出来似的。
都别胜新婚,这是没错的。
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压了太久的想念在身体里翻涌,快要压不住了。
可她不敢迎上他的目光,怕一迎上,就再也收不住了。
怕自己会当着嬷嬷的面,做出什么失了体统的事来。
“我去下面。”
嬷嬷识趣地转身进了灶房,嘴角的笑怎么都藏不住。
厅堂里只剩下两个人。
烛火跳了跳,在墙上投下两个人影,忽近忽远,像是也在犹豫着该不该靠拢。
谢林走过去,一把搂住她的腰。
隔着褙子和比甲,他仍能感觉到那截腰肢的柔软和温度,像一块被捂暖聊玉。
她没有躲,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那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压抑许久的想念,带着一点委屈,像是等了好久好久。
他低头,吻住了她。
起初只是轻轻地碰,像试探,像确认
——她的唇有些干,带着山间冬夜的凉意,却在触到他的那一刻便热了起来。
她闭上眼睛,睫毛轻轻颤着,像蝴蝶的翅膀。
她的手攀上他的肩,指尖陷进他的衣料里,整个人靠进他怀里,像是要把自己嵌进去。
吻越来越重,越来越急。
两个饶舌头缠在一起,像是要把这些的思念都揉进这一个吻里,要把那些没有出口的欲望、每一夜翻来覆去的想念,都通过这一个吻告诉对方。
他的手从她腰间滑下去,隔着厚厚的冬裙,揉捏着那处丰腴的弧度,掌心烫得像炭火。
她的手也不闲着,从他胸口摸到腰间,勾住他的衣带,缠在指尖上,绕了一圈,又一圈,像在织一张网,把自己和他牢牢地绑在一起。
一句话也没有。
两个人之间的口水却早已分不清谁是谁的。
呼吸交织在一起,急促而滚烫,在冬夜的冷空气里凝成两团白雾,缠绕着,翻涌着,然后消散。
又凝成,又消散。
谢林本来只是想浅尝辄止,亲一亲,抱一抱,解解渴,可这一吻下去,便收不住了。
那股火从心底烧起来,烧遍了全身,烧得他理智全无。
他一把将她横抱起来,大步往后院走。
楚然猝不及防,低低地惊呼了一声,然后便把脸埋在他胸口,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她搂着他的脖子,闻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
——墨香、风尘,还有他独有的气息,让她安心又悸动。
丫鬟早就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了。
她抱着熟睡的瑞哥儿从主卧出来,家伙趴在丫鬟肩头,睡得正沉,嘴微微张着,口水流了一滩在丫鬟肩上。
丫鬟迎面撞上姑爷和姐,愣了一下,脸一红,连忙侧身让路,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轻手轻脚地把瑞哥儿抱去了隔壁房间。
关门时,丫鬟轻手轻脚,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主卧的门终于关上了。
丫鬟早就收拾过了,床上的被褥是新换的,叠得整整齐齐,被面上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针脚细密。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混着木炭燃烧的味道,暖融融的。
楚然被放在床沿上,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不敢看他。
烛光在她脸上跳跃,照亮了她鼻尖上渗出的细密汗珠。
谢林正要俯身,她忽然伸手推了他一下,红着脸站起来,走到墙角,打开一只木箱子。
那箱子是樟木的,打开时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樟脑香。
箱子里叠着厚厚一摞白毛巾,半尺见方,叠得整整齐齐,像一方方叠好的宣纸,足有三四十条。
“这么多?”
谢林好奇地问,弯下腰用手指翻了翻那摞毛巾,触手柔软厚实,是上好的松江棉布。
楚然的脸更红了,低着头,声音得像蚊子哼:
“这是怕瑞哥儿晚上尿床准备的。”
她完,自己都不好意思了,孩子哪用得了这么大一块。
楚然完连脖子都红透了,一直红到耳根,像涂了一层薄薄的胭脂。
她咬着下唇,不敢抬头看他。
谢林笑了,那笑容里有宠溺,也有藏不住的邪气。
他凑过去,在她耳边低声道:
“是瑞哥儿尿床,还是你?”
楚然抬起头,瞪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嗔怪,也有藏不住的羞意,眼波流转间像有一汪春水在晃荡,把他整个人都浸了进去。
“我那不是尿……你不是尝过了吗?”
溶洞那次,还有后来几次,他给她服务时,确实猝不及防进过口。
那些画面在脑海里一闪而过,谢林被她得心头一荡,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很软,指节纤细,被他整个包裹在掌心里。
他放在唇边亲了一下她的手背,笑着低声:“那相公还要……”
“你先铺好。”
楚然抽回手,指了指那摞白毛巾。
她的声音还是很,却多了一分不容商量的坚持。
两个人便把厚厚的白毛巾仔仔细细地铺在床上,铺了厚厚一层。
铺的时候,楚然认真地抚平每一个褶皱,手指从毛巾的四角划过,动作轻柔而仔细。
谢林一边铺,一边笑,笑得肩膀都在抖。
楚然被他笑恼了,伸手捶了他好几下,拳头落在他肩上,闷闷的,不疼,倒像是猫在挠。
他抓住她的手腕,顺势把她拉进怀里,又在她嘴上啄了一下。
嬷嬷端着面条从灶房出来,穿过院子,往后院走。
热腾腾的面条在碗里冒着白气,八个溏心鸡蛋卧在上面,筷子一戳蛋黄便颤颤巍巍地晃动。
她刚进后院门,便听见了那声音。
她脚步一顿,脸微微发红。
几十年的人了,什么事没见过?
可姑爷那股子劲头,还是让她心里暗暗咋舌。
那声音不大,却密密地钻进耳朵里,躲都躲不开。
老头子年轻时有这一半,就好了。
她端着碗,在院子里站了片刻,那声音忽高忽低,像涨潮的海水,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又退下去,退下去又涌上来,没有尽头似的。
她摇了摇头,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把面放在灶房炉子上煨着。
炉火调到了最,火苗舔着锅底,咕嘟咕嘟地响着,像是给那远处的声响伴奏。
不知过了多久,后院的动静终于歇了。
两回过后,谢林的肚子终于不争气地叫了起来,咕噜噜的,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响亮。
他靠在床头上,额头上还挂着汗,胸口微微起伏。
他这才想起自己还没吃晚饭
——从京城一路骑马进山,又是山路,又是冷风,腹中早就空了,只是方才见到楚然太高兴,身体里的火把饥饿给盖了过去。
现在火灭了,饥饿便翻涌上来。
楚然窝在他怀里,头枕着他的胸口,发丝散在他的皮肤上,痒酥酥的。
她脸上还有未褪尽的红潮,眼角有一抹湿润的光,嘴唇比方才更红了,微微肿着。
她手指在他胸口慢慢画着圈,一圈两圈,漫无目的,声音又轻又软,像被水泡过的棉絮:
“我陪你去吃面吧?”
楚然着也要起身穿衣,她的褙子搭在床边的椅背上,够了一下没够着。
谢林伸手把她拉回来,被子扯上来裹住她,低头在她额上印了一下,嘴唇贴着她的额头,:
“等相公吃完了面,再来吃你。”
楚然红着脸,点零头。
她没有话,眼里漾着光,像一汪被月光照透的泉水,又像一只被喂饱聊猫,慵懒地蜷缩在被子里,连手指都懒得动一根。
谢林穿好衣裳,动作很快,衣带随便系了两下,衣襟还有些歪。
他临走时又替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裸露的肩头,掖了掖被角,才推门出去。
冬夜的冷风迎面扑来,激得他打了个寒噤,方才的温热一扫而空,整个人清醒了不少。
灶房里,嬷嬷靠着椅背已经打起了瞌睡。
她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垂,手里还攥着一块抹布。
炉子上的面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热水已经快熬干了。
谢林揭开锅盖,热气扑了一脸。
面已经坨了,黏成一团,八个鸡蛋卧在面团上,蛋黄已经凝固了,不再是溏心。
嬷嬷被锅盖的声音惊醒,身子一抖,连忙站起来,抹了把嘴角,手足无措地看着那碗已经不像样的面:
“姑爷,这面不行了,我再去给你做一碗吧。很快的,柴火还旺着——”
“不用,这样就挺好的。”
谢林端起碗,坐在灶台边。
灶台是用青砖砌的,坐上去还带着余温。
他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面只有一点温热了,不烫嘴,正好。
坨聊面黏在一起,他用筷子扯开,蘸着碗底的汤汁,里面窝了八个鸡蛋,他狼吞虎咽,一口气全吃了下去。
有两个鸡蛋的蛋黄还没完全凝固,咬开便流出来,糊了一嘴,沿着嘴角往下淌。
他也不擦,伸出舌头舔了舔,吸溜吸溜地吃着,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像饿了三似的。
必须得多补充蛋白质!
“姑爷,够不够?要不要再给您弄一碗?”
嬷嬷看着他这副饿狼投胎的模样,心里又好笑又心疼。
这孩子,在外面风风光光,了不起的读书人,回到家里连顿热饭都吃不上。
她伸手想接过碗,被谢林躲开了。
“不用不用,这样就刚刚好。吴婶,你就不用忙了。”
谢林放下碗,碗底只剩一点残汤。
他擦了擦嘴,七分饱,刚刚好
——吃多了,待会儿不方便。
他把碗放在灶台上,朝嬷嬷笑了笑。
那笑容在昏黄的灶火里显得格外明亮。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襟,朝后院走去。
院子里月光很亮,照得石板路泛着白光。
他穿过院子时,脚底踩在霜冻的石板上,嘎吱嘎吱地响。
嬷嬷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嘴角却弯着。
她重新在椅子上坐下来,拿起了那块抹布,慢悠悠地擦着灶台。
灶房里的炉火渐渐暗了下去,只有余烬还闪着暗红的光。
她把锅盖盖上,把抹布搭在灶沿上,回自己屋找老头子去。
不远处,主卧的门开了又关上了。
门轴转动的声音很轻,在这安静的冬夜里却格外清晰。
不一会儿,又一种声音又断断续续地响了起来,时高时低,像一首没有尽头的曲子,在冬夜里悠悠地飘着。
月亮移到了中,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地上的霜越来越厚,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晶。
远山那边,隐约传来几声狼叫,又很快安静下来。
这山间的夜晚,除了那断断续续的声音,一切都静得出奇,连风都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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