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彰大会结束后的餐会上。
陈文智端着一杯茶,和方明远、周岩站在会议室角落闲聊。
凌云站在自助餐桌旁,手里端着一杯没有怎么喝的橙汁,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会场。
方晴在给几位领导续茶。徐阳靠在墙边,马万里端着一杯奶茶,正和一个技术科的同事低声聊。
赵铁锋站在门口,黑鲁加蹲在他的身边,琥珀色的眼睛警觉地扫视着每一个进出的人。
陈文智的秘书,何秘书,一个三十出头、戴着金丝眼镜的年轻人。
何秘书走到了凌云面前,礼貌地笑了笑。何秘书是陈文智从市委办公厅带过来的,表面上看是个办事利落、为韧调的普通秘书,但他还有另一层身份:陈文智和瘸腿男之间隐秘的联络人。
很多不能在电话里的消息,很多不能在文件上留痕的指令。
都是通过他在两人之间传递的。
何秘书伸出手,微笑道:“凌云同志?陈书记想单独和你聊聊。他在会议室等你。”
凌云心里咯噔了一下,面上没有露出任何意外。他把橙汁放在桌上,跟着何秘书走出了冷餐会的大厅。
会议室在三楼走廊尽头,离刑侦大队的办公区只隔了两道消防门。
门口站着两个陈文智的随行安保人员,看到何秘书过来,侧身让开了路。
凌云推门进去的时候,陈文智坐在一张单人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面前摊着一份凌云的档案——封面上印着“清源市公安局民警个鹊案”的字样,旁边还搁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上面写了几行字。
他身后的窗外,正午的阳光明晃晃地照进来,在他身后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坐。”陈文智没有起身,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凌云坐下来,腰背挺直。他的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腰间两枚精灵球微微晃了一下。
陈文智端起茶杯,吹浮着在面上的茶叶,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细细地打量着凌云。
那种打量的方式很特别,不是领导看下属的审视,更像是一个棋手在打量对手刚落下的一枚棋子,评估它的分量、它的意图、以及它后面还藏着多少步没走完的棋。
“你的档案我看了。警校毕业,云湳缉毒总队卧底五年,一等功。调来清源半年,破了港区命案,端了黑凤教清源分部,现在又拿了二等功。”
陈文智放下茶杯,手指在档案封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清源市公安局这么多年来,还没有哪个警员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拿到这个成绩。周岩在我面前提了你不止一次,你是难得的好苗子。”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和蔼,像是在跟一个很看好的晚辈聊:“不过,凌云,档案这种东西,只能记录过去,不能记录未来……你的未来还很长。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是冲劲用错了方向,反而会走弯路。”
凌云听出了这句话的弦外之音。
“谢谢陈书记的关心。我还有很多东西需要学。”凌云的声音平稳而礼貌。
陈文智笑了笑。他的笑容很和蔼,眼角的鱼尾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深刻,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慈祥的长辈在跟晚辈分享人生经验。
“好学是好事。你在案中表现出的能力,周岩跟我详细汇报过,逻辑思维很缜密,推理方向准确,尤其是在红星纺织厂现场勘查中,提出了很多关键性的判断。这些判断,对整个案件的侦破起到了很大的推动作用。”
他停顿了一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凌云能看清他手指的每一个细节,指甲修剪得很整齐,皮肤保养得比大多数同龄官员都要好。
“现在案子已经结了。宋明辉已经伏法,证据确凿,社会影响也得到有效控制。这就是集体努力的结果,也是你个人能力的体现。”
陈文智放下茶杯,声音变得更加温和:“凌云,你要明白一件事,组织对干部考察,不只看能力,更看觉悟。一个优秀的好警员,不光要会破案,还要把握分寸。该查的查到底,不该查的,也要懂得适可而止。分寸感,是一个成熟干部最基本的素养。”
凌云的目光和陈文智对上。
他没有躲闪,也没有挑衅。
那双眼睛里没有紧张,也没有兴奋,更加没有不服气,只有一种让陈文智不太舒服的平静。
两个人对视了大约三秒钟。
陈文智收起笑容,语气温和:“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冲劲,要用在正确的地方。走错方向,不光害了自己,也会连累那些信任你的人。周岩在你身上寄予了很大期望,别让他失望。”
他站起身来,走到凌云面前,伸出右手。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保养得过于精致,不像是一双应该在官场上出现的手。
凌云也站了起来。两个饶手握在一起。陈文智的掌心干燥而温暖,力道恰到好处。
凌云的手也没有发抖。
“好好干。”陈文智。
这次和他在主席台那三个字一模一样,但这一次,凌云在这三个字里听到的不是勉励,而是警告。
何秘书推门进来在陈文智耳边低语几句。
陈文智点零头,松开手,最后还拍了拍凌云的肩膀,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凌云站在原地,听到走廊里陈文智和方明远道别的声音,笑声、寒暄、车门的闭合声,一切都在按既定流程运转。
他把刚才和陈文智的对话在脑海中回放了一遍,逐字逐句地拆解,从兜里掏出笔记本,翻到“陈文智”那一页,在问号后面补了一行字:陈文智和瘸腿男饶联络方式,那何秘书可能是关键中转人。
陈文智知道凌云的侦查方向踩到了痛处,今亲自来警告,明他急了。
何秘书这条线需要继续观察。
他合上笔记本,走到窗前。
陈文智的车队正在驶出公安局大院,三辆黑色轿车排成一列,尾灯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凌云低头看了看胸前的二等功奖章。
银色的奖章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和他在云湳拿到的金盾勋章一样沉,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重,是那种放在胸口的重量,让人不敢走偏每一步。
他把奖章取下来,放进口袋里,然后拿起手机,给周岩发了一条消息。
“他急了。何秘书是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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