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那日,施恩将方宸交付给马麟送走后,便返回自家宅院,去接待自沧州而来的客人。
走进前厅,只见施北正陪同两位客人正在饮茶。
见到施恩,施北连忙站起身来,向两位客壤:“这位便是我家少庄主,施恩管营。”
两位客人也站起身来,上首一位文士打扮的客人向施恩施礼道:“在下许清,乃是沧州柴进柴大官人庄内管事,奉柴大官人之命,特来拜见。”
“这位是胡标,乃庄上护卫,护送在下前来。”他伸手介绍下首那名孔武有力,眼中精芒四射的护卫。
胡标也抱拳施礼道:“见过施管营。”
施恩笑道:“我今早喜鹊喳喳叫,原来是柴大官人府上贵客来访。施恩今日外出方回,有劳二位久候,还请二位贵客恕罪。”
二人忙道不敢。
施恩又歉然道:“施恩赴外地办事,方才返回,衣衫不净。为免怠慢二位贵客,还请二位稍坐,我去换件衣服,稍后便来与二位细谈。”
原来施恩自昨夜起,先拿厉佑,再纵马追杀张威,又赶回庄上,烧化张威、姚义,现在遍体风尘,浑身烟味。招待远来贵客,确实礼数不周。
施恩告罪后,入内更衣,施北跟进伺候。前厅上只剩许管事、胡标二人。
见施恩走远,胡标低声对许清道:“许总管,你看这位施恩如何?”
许管事奇道:“怎么?”
胡标道:“此人身上一股烟火气,不像引柴烧饭那种,却像是烧烤肉类的味道。而且,他身上有一股凛然的杀气。我在大官人庄上见过不少江湖朋友,杀人潜逃来投奔的、刺配经过求告帮的,都没有这般杀气。这烟火气与杀气混合在一起,倒像是我在边境遇到的,刚从战场上下来的西兵一般!”
许管事听了,眼眉一跳,道:“孟州身处两京之间,乃是卫护两京安全的重镇,向来治安良好,不知他如何染上的这股杀气。不过,我们远来是客,还是不要打探对方机密为宜,只完成大官人交代的结交任务即可!”
胡标低声称是。
施恩回到内宅换了衣物,出门后略一沉吟,让施北去请时迁与周瑾,晚间过来给这二位沧州来客作陪。
他则先行返回前厅,又叫庄客换了新茶。
先问道:“在下久仰柴大官人贤名,不知一向可好?”
许管事道:“有劳管营挂念,大官人身体康健。上月武都头那封书信并两坛酒、一袭锦袍送到沧州,大官人拆书观看,不胜欢喜。特派在下前来回礼。”
罢,他从袖中取出两封书信,递给施恩:“管营,这两封书信,便是大官人亲笔写就,让人交给施管营与武都头。”
施恩接过,只见两封书信,书皮上各写“施恩管营台启”、“武松兄弟亲启”。
他叹息一声,道:“阁下来的却是不巧,武松兄长如今却是不在此处。”
言罢,他将武松帮自己夺回快活林、被张都监陷害刺配怀州一事讲出。
许管事一脸错愕,叹道:“武都头为人刚烈,却命运多舛。真是可叹!”
他又自袖中抽出一个信封,递给施恩:“这是我等带来的些许薄礼,还请管营过目。”
施恩打开礼单扫了一眼,不由得吃了一惊。只见礼单上写明:
十二匹上等绸缎,有杭绸、蜀锦、潞绸各四匹;
沧州特产:金丝枣、泊头鸭梨各二十箱;
御河老酒十坛;
金稞四对儿,束腰白银百两;
另有白玉麒麟一对(送给老管营)。
施恩放下礼单,道:“柴大官人如此手笔,施恩愧不敢受!”
许管事道:“管营不必客气,大官人,这些薄礼,一半是给武二爷,一半是给管营的。武二爷那份,烦请管营收着,待管营日后见到武二爷再转交。”
他又道:“大官人本想做些衣物送来。但他穿上您送去的那件新袍,发现做工、款式远超沧州裁缝,只得送些锦缎过来,由孟州裁缝代劳。”
“还有,大官人尝了管营送去的孟州新酒,这果酒深得庄内妇人喜爱;而那烈酒,虽不及御河老酒醇厚,却是入口如刀,入喉如火,庄中好汉众多,尝了也是大呼过瘾。大官人动了兴致,若孟州有慈好酒,我等不妨与之做个长期买卖,叫沧州的朋友们也尝尝河南的烈酒,也可以代为销往辽国,赚他一笔大钱。因此吩咐在下问一问管营,这两种酒出自哪家酒坊,每年能出多少?”
施恩笑道:“此事容易。这两种酒,都是我庄内酒坊生产。明日管事可以在庄内走走,看看我庄内所产。柴大官全有所需,鄙庄必全力支持。”
这时,施北进来禀报,酒宴已经备好,施恩便请二人入席。
许管事推辞道:“人在大官人府上,只是个管事,此番前来,乃是奉主人之命前来送礼,哪敢与管营同席。”
“许总管何出此言,你我一见如故,如何不能吃上一杯?便是这位胡兄弟,也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一条好汉,今日也要一醉方休!”
施恩却不由分,左手拉着他的臂膀,右手拉住胡标手臂,便往桌前行去。
许清不敢出力挣扎,便半推半就入了席,坐在客座主位上。
胡标初时不得许管事吩咐,不敢入席。可是施恩力大,竟将他拉得向前走了两步。
他向来自诩武艺高,力气大,这时心中惊奇,便有意试探,使了一个千斤坠,以力抗衡。
却不料对方恍若不觉,手中力道却随之加大,胡标身子只微微顿了一顿,便觉得站立不稳,上半身前倾,眼看就要摔倒。
“不好!”胡标刚以为自己要当场出丑,却忽地感觉被施恩把住的手臂,由拽改托,将他手肘往上一托,他借力站直身体,向前走了两步,顺势跟着施恩来到席前,坐在客位次席。
“这金眼彪施恩,是个高手!”
胡标心中一凛,又将施恩高看一眼。
此时时迁、周瑾二人也已到来。
“这位是‘鼓上蚤’时迁,先任牢城营首席文书;这位是大名府周瑾,也是河北人士,特来相陪两位河北贵客。”
施恩让这二人前来作陪,自有其用意。
首先是时迁,来年施恩将派其前往河北公干,这时先与沧州柴进府上管事打个照面,届时可在沧州有个落脚点,便是将情报局的酒楼开到沧州时,也可有个照应。
其次便是周瑾。他自打失了生辰纲,便亡命逃来孟州。只是施恩却不想他隐姓埋名,过着惶惶不可终日的日子。
这次与柴府管事见面,让他露上一面,便是借二人之口,回到河北宣扬出去。若那梁中书仍然怨恨不消,想要捉拿周瑾回去,施恩也可将他送去青州四山入伙。只不知周瑾是罪犯,如今人已自行离开便是。
他才不怕梁中书找他麻烦,反正按他计划,待得梁中书得到消息,自己也已有了靠山,得了官职,不惧梁中书找茬。
五人相互见过礼,纷纷入席。
酒过三巡,许清也已放开胸怀。他在柴进府上,便是负责迎接往来好汉,自是口舌便给,讲起沧州风物、江湖豪杰,娓娓道来。
忽然,他将话题转到武松身上,他转着手中酒盅,缓缓道:
“大官人这些年来,资助许多前来投靠、告帮的好汉,这些热,回去后,鲜少有只言片语传来沧州。那日武都头的书信并酒水锦袍送到沧州,大官人甚是喜悦。”
“彼时打虎英雄武二郎名号已然传到沧州。大官人接到打虎武松的书信时,正与几位门客饮酒,看了书信后,便打开酒坛,连饮三杯,拍案叫道:‘好个武二郎,不忘旧情,是条好汉子!只是可惜宋公明已然离开沧州,未能同饮此酒。’这次前来,大官人还嘱咐我,若是武都头但又所需,让我全力帮忙。可惜武都头又被奸人陷害,发配它州!”
施恩知道,宋江只在沧州住了半年,然后便去了青州白虎山孔明孔亮庄上。自己上次召集青州四山劫生辰纲,因为那时白虎山还未啸聚,是以没有联络他们。
“只是下次见到宋江,想必就是势成水火之时了!”施恩暗自想道。
他向许清邀饮一杯。放下酒杯后道:“许管事见了柴大官人,还请让他宽心。怀州与孟州相邻,前次我也陪武松兄长,前去安顿,得了一个轻松职位。而且……”
他把心一横,道:“前日朝廷下令,大赦下。若无意外,这次武松兄长,应该也在大赦范围之内!”
徽宗时期,时有大赦。有时罪犯正在发配途中,都能就地赦免。是以许清好不惊奇,反而甚是开心。
(《金瓶梅》中,武松失手杀死皂吏,被刺配二千里,恰好赶上‘太子立东宫,放郊大赦,就地释放,回到县里继续做都头,完成了’‘杀嫂祭兄’的终极复仇。)
施恩又道:“许管事自沧州前来,路过大名府时,可曾听闻大名府有何大事发生?”
许清想了想,道:“未曾听闻有何大事发生。”
施恩算了一下,劫生辰纲是七月底,而许清自沧州出发也是七月底。唔,看来他们经过大名府时,大名府梁中书还没收到生辰纲丢失的消息。
他便不再提周瑾之事。只是与对方把酒言欢。
当晚,许清、胡标二人便在施宅客房歇息。他们带来的礼物,则搬入库房中,骡车与从人,自有庄丁接待。
次日一早,时迁带许清前往快活林。昨夜虽然许清只问了酒水,时迁却觉得,应该先带他前往快活林,亲眼看看这施家庄出产的酒坊的酒;脂粉铺的遮瑕膏、美白霜;制衣厂生产的新式服装、女装,让许清知道知道,这些施家庄特产,销售得多么火爆。
毕竟,施恩答应许清,‘柴大官全有所需,鄙庄必全力支持。’是施恩怎样的豪气。
午时时分,时迁陪同许清,就在快活林大酒店用餐。
而此时,一骑快马冲进施家庄,在施恩宅前人立而起。马背上一道英姿飒爽的身影,跳下马来,直冲进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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