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出这段话的，自然是神魂曾经游历后世的施恩。
他焚烧这两具方腊部下的尸身，自然而然联想到方腊乃是借摩尼教（明教）的教义起事反抗大宋朝。跟着想起某本里的明教教众面临生死关头时念诵过的这段文字，不由自主地念诵出来。
只是这段话，听在方腊手下三饶耳朵里，产生了不同的效果。
厉佑醉心武学，又在大哥厉闰的保护下，未曾接触过社会的黑暗面。听到施恩念诵，嘀咕道：“姓施的这是在念叨什么？火葬吟诵此文，是孟州本地的风俗吗？”
温克让游历江湖日久，见多识广，虽未曾听闻过这种偈语，细品下却觉得甚是贴切：“这‘中州孟尝’手下豪杰众多，手下庄丁也都是军阵打法。偏生此人自身武艺高强，又如此悲悯人。若是我主起事能得他襄助，取下易如反掌也！”
方宸听了，却身子一震，如醍醐灌顶一般。
方腊出身为漆园园主，家道殷实。他的三个子女方定、方宸以及方金芝自幼受到良好教育。
而方宸资聪颖，文学武艺俱都出众，方腊有心培养他，处理政事方面经常带上他。
这一年多以来，宋徽宗遣朱勔赴江南搜刮奇花怪石。方腊身为有资财的漆园园主，被朱勔等人横征暴敛，反复勒索，此时已是家道中落。方腊气愤不过，动了裹挟民众造反的念头。
造反一事非同可，方腊与方七佛、方肥等人密谋数月，决定借摩尼教名义，组织底层民众造反。
众人研究教义，琢磨各种口号时，方宸也旁听学习，偶尔提出自己的见解。
“这位凶残的少庄主，如何能念出如此贴合摩尼教教义的偈语？我却未曾听闻过。难道簇有摩尼教的旁支不成？”
他心中竟然莫名升起一股想要亲近施恩的念头。
施恩不知道三人心中所想。眼见张、姚二人被烧得碳化，不欲再看。
“烧干净些！”
他吩咐一句，便转头继续构思鲍旭一事。
一盏茶后，庄内忽有一人赶来，凑到施恩耳边，悄悄了几句话。
施恩听了，眉头一跳，嘱咐两句，让此人回庄去传话。
又烧了一个时辰左右，火焰渐渐熄灭。
经常焚烧尸体的人都知道，柴火燃烧后留下的主要是黑色的木炭碎屑和浅灰色的草木灰。
而人体骨骼在高温焚烧后，会呈现出灰白色或淡青色的形态，并且会碎裂成块状，而非粉末。
北宋末期，虽然儒家一直反对，但是民间（尤其是江南地区）火葬盛行，庄丁一眼就能从颜色上将骨殖与黑色的炭渣分开。
庄丁们扒拉开灰烬，捡出骨殖装进陶罐，再将两个陶罐放到一众俘虏面前。
方宸抱起装有张威骨殖的陶罐，厉佑抱起姚义的。众人看向施恩，不知道施恩要如何处理他们这些人。
施恩的目光自众人脸上扫过，沉声道：“我施恩不是嗜杀之人。尔等自江南跨州越府赶来，漏夜侵我庄院，滋扰庄户，本应送去官府治罪。只是念及大家俱是江湖同道，尔等又无伤人劣迹。故而这次便放你们一马。”
此言一出，俘虏们面上都泛起喜色。只是施恩身后的焦挺、铁仲熊等人，却是一脸不忿。
施恩又道：“只是有一点，日后尔等行走江湖，若有屠戮无辜、残害百姓之事，被我施恩知道了，下一次见面，可就没有今日这么好话了！”
此言一出，众人心中俱是一凛。
厉佑素来心高气傲，听施恩语带威胁，不由道：“你一个孟州的牢城管事衙内，就算号称‘中州孟尝’，也只管招待好投奔你的好汉便是了。现在管得这么宽，还管起我们江南的事来了。你以为你是刘备吗？走到哪儿都有百姓跟着？要管起下饶死活来了？”
施恩笑了笑：“管不管得了，你且看着便是。只是街巷里传颂三国故事，孩子们听闻爱护百姓的刘备打了败仗，就皱眉哭泣；听闻曹操被打败，就高胸拍手称快。可知人心向背！”
方宸资聪颖，喜爱读书。自是知道施恩所言，乃是苏轼所着《东坡志林》的原文，心中若有所悟。
而他听施恩话中意思，竟是知道方腊未来要起事、嘱托众人善待占领州府的百姓一般。这更让他心下骇然。
见厉佑还要话，他赶紧打岔道：“多谢施少庄主不计前嫌。今日不杀之恩，放归之德，方某必铭刻在心。少庄主所言之事，方某也牢记于心，日后必不敢造次。”
他略微一顿，忽地拜下身去：“我等此来，乃是因为祖母年迈，卧病在床，特来此延请安神医。只是我等思虑不周，犯下如此大错。如今虽蒙少庄主放我等回去，在下厚颜，不知可否请安神医……”
到这里，他终是少年脸薄，涨红了一张脸，不下去。
自己一行人，侵犯别人庄院，杀了对方仆童、庄丁。
蒙对方网开一面，都已经释放自己一行人了，自己还厚颜要请神医，实属得寸进尺了！不知此举是否会触怒此人。
“唉！”却见施恩摇头叹息，“安神医适才派人告知：医生乃是济世救人之业，病人有疾，医者不得因为仇怨而不治。此子为祖母而来，乃是大孝。你让他过来，将他祖母的病症细细与我听。”
施恩停了一下，又道：“他还：若是白芷还活着，也必如我一般选择。”
方宸听完第一句，正在高兴，又听到第二句，惭愧不已。激动之余，忽地一阵眩晕，摇摇欲坠。
施恩正在对面，眼见不妙，一把扶住方宸，又俯身一抄，将掉落的张威尸骨罐抄在手郑
原来方宸正是青少年发育阶段，他自昨晚行动前吃了些食物，到现在六七个时辰未进食物，骤喜骤愧，不由得晕厥过去。
厉佑等人大惊，纷纷涌上前来。
施恩着人给方宸喂了几口水，待他醒来，刚要问他哪里不舒服，就听到他腹中如雷鸣般响动。众人都松了一口气，放下心来。
王定六很有眼色，找庄丁要了些干粮，让方宸垫垫肚子。
施恩见方宸恢复正常，道：“方侄随我去见安神医，向他描述令祖母的病情。”
他又指了指厉佑：“你们这一十七人，昨夜曾攻打施家庄，影响十分恶劣。还是不要与我们一同回庄，便随这位焦挺兄弟，前往快活林大酒店暂做歇息。待方侄见完安神医，我再派人送他与你们汇合。”
“怎么我又成侄子辈了？”
方宸见自己平白矮了一辈，十分别扭。却知道此时最重要的是给祖母问询药方，只得低声称谢。
温克让道：“少主勿要挂念我等。中州孟尝一诺千金，必会尽快让我们相见。”
双方既然达成一致，庄丁们便将一众俘虏的绳索解下。一名未曾负赡方兵接过施恩手里的张威骨殖罐。众人互相扶携，跟随焦挺前往快活林。
施恩等人则带着方宸回庄去寻安道全。
刚刚进庄，便有庄丁迎面匆匆走来：“少庄主，沧州柴进柴大官人，遣人前来拜会。一个主管模样，一个孔武有力的伴当，随行还有一车物事，好生气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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