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片黑压压的人群来的极快,转眼间已经来到快活林大酒店的楼下。
为首一人身量九尺开外,肩宽肚厚,满脸横肉,一身玄色短打劲装,偏偏衣襟扣子都未系上,露出毛茸茸的胸膛,胸腹间肌肉贲起,双目凶光毕露,正是称霸一方的蒋门神。
他身后近百人,都是如此打扮,个个身形健硕,一个个七个不服八个不愤的样子。
围在他们周遭的,则是近百名本地泼皮混混。
这些人穿什么的都有,有手持棍棒的,有两手空空却衣襟里鼓鼓囊囊的。
这些人手里不是拿个果子,就是拿个炊饼在浚一看就是过来的途中,顺手在摊床上牵来的。
见他们这么一大群人聚集在酒店前,树林里歇脚的脚夫们也不歇了,大树下卖艺的也不卖艺了,俱都与闲汉们一起凑过来,围观这边的热闹。
蒋门神身边一个瘦削的师爷模样的人,上前两步,高声喝道:“施恩,你请的那武松,犯亮窃之罪,被刺配外地州府。他助你抢夺的快活林,也该还给我们蒋爷了!你若是不服,就出来与我们蒋爷比试一番,手底下见过真章!”
“爷爷好端赌在此饮酒作乐,哪里来的猫儿叫春?还不给爷爷滚开!”
楼内店伙尚未搭话,二楼一桌客人已经叫骂起来。
蒋门神一伙听了,怒火中烧。
雷豹上前一步,戟指怒骂:“何方狂徒,胆敢在此聒噪!不想死的,赶紧滚蛋!”
话音未落,二楼窗口,一道黑影纵身跃下,腾的一声,落在街面上。
只见此人,身高肚胖,当街一站,懒洋洋道:“焦爷爷今日倒要看看,你如何让爷爷死在这里。”
各位看官早已知晓,此人正是没面目焦挺。
雷豹见状,眼中凶光更盛,狞笑一声:“哪里冒出来的野汉子,也敢在我面前放肆?今日就让你知道老爷的厉害!”
他存心在众人面前显露威风,大踏步走上前来,劈手抓向焦挺胸口衣襟。
焦挺觑得分明,右手疾伸,打向雷豹抓来的大手。
雷豹此招虚虚实实,见焦挺伸手拍来,略微向后一缩,让过这一拍,又闪电般抓去。
焦挺乃是家传的相扑技术,自是知道他这手法。反手隔向对方手腕。
双腕相交,二人同时发力,反手叼取对方手腕。
手腕交缠,双手落空,各自屈肘改换招式,脚下各自向前一步,沉腰扭身发力,用肩膊撞向对方。
“嘭”地一声闷响,二人肩膊实打实地撞在一起。
焦挺纹丝不动,雷豹略向后退出一步。
围观的脚夫、闲汉以及店内楼上楼下众人,纷纷发出嘘声。
雷豹充耳不闻。他见力量上不及对方,便从招式找补。
脚下发力,疾冲而出,右臂蓄力,一记刚猛的冲拳,冲向焦挺面门,拳风呼啸,势大力沉。
焦挺神色不变,脚下向侧面略走半步,脑袋略微一偏,轻巧避开拳锋。一个旋身靠在雷豹怀里,双手疾伸,抓住对方手臂。腰腹发力,“嗨!”的吐气发声,将雷豹庞大的身子摔了出去。
“砰!”雷豹身子落在地上,砸得尘土飞扬。
周遭围观之人顿时哄笑起来。
雷豹一骨碌爬起,脸色涨得通红,虎吼一声,狂扑上来。
焦挺对对方实力心中有数,便刻意收回三分实力,只以七成功力与之周旋。
一时间,雷豹吼声如雷,拳风刚猛,猛攻不休。焦挺却左躲右闪,偶尔抬臂隔挡。
他自身的相扑功夫来自家传,又跟武松练了一阵步法。自身功夫,更进一步。
雷豹攻了半,始终无法抓住焦挺,反倒越打越焦躁,呼吸渐渐粗重。
围观的脚夫、闲汉以及店内众人,哄笑声越来越大。
“连个路人都打不过,还想夺人家店铺吗?”
“吹的好大口气,没有半分实力!”
树下那七八个卖艺汉子,拄着枪棒,扬声道:“我当是什么顶尖高手,原来就这点能耐? 别抢人家酒店了,来我们这里卖个傻把式吧!”
街边二三十个闲汉也跟着起哄:“我看你们刚刚卖艺的招式,都比这等废物强。”
蒋门神听了,面色铁青。
他身后十余个泼皮,纷纷冲出人群,指着众人喝道:“都给我把嘴闭上,再敢多嘴,打断你们的腿!”
谁知众人丝毫不惧,反倒哄笑更甚。
一个赤膊闲汉挖了挖鼻孔,往对面的泼皮身上一弹:“你们上门抢店,还不许我们围观笑?”
那泼皮低头一看,一颗黑黢黢的鼻屎正粘在自己胸口。顿时一阵恶心,大怒道:“给我打断他的腿!”
他身后泼皮,乱哄哄冲了上去。
那闲汉见了,掉头就走。
身后闲汉齐齐闪出一条一人宽的通道,让那闲汉奔了过去。
待得七八个泼皮依次追了进去,众人突然将他们团团拥住,嘴上不停叫着:
“你踩我脚作甚?”
“为什么用手肘推我?”
嘴上叫着,手里却是不停,黑拳、膝撞纷纷上场。
嘴上还不停的喊:“打不过客人,打我们看热闹的!没有王法了!”
蒋门神身后泼皮见自己人吃了亏,又是几十人扑了上去,见人就打。
这下闲汉、卖艺的、脚夫纷纷被卷入冲突,被逼的还手。
他们个个身手敏捷,又相互配合,这几十个泼皮混混,平时跟着蒋门神的弟子欺负寻常良善,个顶个的凶悍,此时却哪里是对方的对手。
只是这些围观众人,一边打人,还一边惨叫:“恶霸打人了!”
“啊,我的胳膊被打断了!”
抱着肚腹狼狈倒地的泼皮心里憋屈的很:“你用胳膊肘撞了我的肚子,你还喊我打了你?”
眼见这边冲突加剧,蒋门神脸色十分难看:“这群本地混混,真给老子丢脸!”
他身后亲传弟子见了,立时冲出三五十人,他们手持短棍、匕首,气势汹汹加入混战。
卖艺汉子们当即抄起随身耍练的花枪、哨棒、木刀;一众脚夫端起扁担,与之打斗在一起。
这些人看似没有章法的狂舞乱挥,却总能碰巧打到对方腿骨,撞到对方腰肋软肉处。
一众闲汉没有动用腰间武器,却不拘章法,就地取材,纷纷俯身捡起酒店门口散落的砖头、碎瓦、石块,边退边将之丢向对方。
也不知这平日里干净整洁的快活林门口,为何今日里偏偏堆着许多残砖碎瓦。
只见砖石纷飞、棍影纵横,尘土被众饶脚步、招式掀得漫飞扬,灰蒙蒙笼罩整片场地。
蒋门神这数十名弟子虽个个习武、身手不俗,奈何对方不讲武德、打法刁钻。一番缠斗下来,蒋门神手下弟子不断有人负伤退出战场。
眼见场面越发混乱,蒋门神身边一个弟子沉不住气,道:“师父,怎么办?”
蒋门神眼中凶光闪烁,沉声道:“都下去打!这些泥腿子!只要不出人命,就是都打残废了也没关系!”
三大弟子得令,带着全部弟子就扑了出来。
这些弟子,俱是蒋门神悉心调教的核心弟子,不论是拳脚、还是枪棒,都远超普通门徒。
他们甫一入场,便打得对方节节败退,有三四名闲汉更是负晒地。
可不等他们继续扩大战果,三道人影骤然从酒店跃出。正是欧鹏、马麟、周瑾三人。他们分别手持短棍、铁笛、哨棒,冲进弟子群中,大打出手。几乎每一招都有一名弟子倒地。
三大弟子见状,立时冲了过来。欧鹏三人,每人接过一名大弟子,将其死死缠住。
而那些闲汉们,不知从哪里捡来十几个簸箕,举在身前当盾牌,稳住阵脚。
而一众使用花枪、哨棒、扁担的卖艺汉子和脚夫们,躲在他们后面,手中的家伙什不停吞吐,将冲过来的弟子一个个戳倒,不是手臂、大腿被花枪戳伤,便是胸腹软肋被扁担痛击。
众弟子原本稍稍稳住的战局,再度彻底倾斜,众人步步败退,溃势尽显,再也无力反扑。
他们有的互相搀扶,有的自己在地上爬行,纷纷后退。
一众闲汉、卖艺的、脚夫也不追击。放下簸箕,只见许多热,脸上、身上血迹斑斑,横七竖八,坐倒一地,大声呻吟。
与此同时,街道中间焦挺与雷豹的对决,已然到了尾声。
雷豹猛攻几十招,始终无法伤及焦挺分毫,已然是气喘吁吁,招式越发空洞乏力。
焦挺猫捉耗子般戏弄了这一阵,早已不耐。眼见手下扮作各路热的庄丁们,将蒋门神一众弟子打的节节败退,便不想再与雷豹纠缠。
他见雷豹双手抓来,不退反进,左手一把扣住雷豹右手腕往怀里一带,右手死死揽住其后腰,腰身发力,拧腰、转胯、掀背一气呵成。
雷豹本就气力衰竭,被这一连串攻击攻得毫无对抗能力,下盘彻底悬空。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庞大的身躯再次被狠狠掀翻在地,重重砸在青石板街面上。
雷豹眼前发黑,胸口剧痛,彻底失去了再战之力,摊手摊脚躺在地上,如同一条死狗一般。
蒋门神眼角抽搐两下。雷豹是他门下最得力的弟子,一身实力直追自己。今日竟被眼前这莫名出现的汉子以相扑绝技轻松掀翻。
而自己带来的近两百弟子、手下,本来只为壮大声势,展示自己庞大的势力。没想到也莫名其妙地与路人发生打斗,还跟对方两败俱伤。
“这踏马的到底是怎么回事?”蒋门神心中怒吼。
今日之事如此诡异,蒋门神无暇深思。但也知道这快活林酒店,今日是夺不下来了。
他恶狠狠盯了酒店一眼。沉声喝道:“施恩鼠辈,缩在酒店里不敢出门,等着爷爷下次再来收拾你!”
“我们走!”
蒋门神那三位弟子,还在场中与欧鹏、马麟、周瑾奋力鏖战。听闻蒋门神命令,犹自不甘。
没想到马麟、周瑾二人,听闻蒋门神竟敢辱骂施恩。本就在放水的二人,怒火中烧,铁笛、哨棒齐出,各自敲打在对手的手臂和脚踝处。
“啊!”
“啊!”
连声惨叫声中,两大弟子扔掉兵器,抱着断掉的手臂和脚踝,滚倒在地。
欧鹏见了,苦笑一声,却是没有对对手下狠手,而是收住势子。
这名弟子跳出战圈,急忙与其他弟子,扶起雷豹和这两名弟子,狼狈不堪地转身逃窜。
焦挺哈哈大笑:“今日来到孟州,没想到还能打得如此痛快!”
马麟高声道:“哥哥,我们且上楼,继续饮酒。”
片刻之后,气势汹汹来犯的蒋门神一众热,如潮水般退去。
而那些闲汉、卖艺的、脚夫们,也相互搀扶着,蹒跚转进树林深处,只留下了一地血迹。
酒店掌柜的一声吆喝,后院立时冲出十几个伙计,各自拿着水桶、扫把,将街道上的血迹冲刷干净,地面上的棍棒、短刀、碎石、瓦片收走。
转眼之间,街道便又干干净净。而酒店里的一众食客,也纷纷起身,也不结账,就这么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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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一只茶杯在地砖上摔得粉身碎骨。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近两百号人手,夺取区区一座快活林酒店,怎么就打成这副德行?”
厅内众多弟子面面相觑,无人敢发出半点声音。只有院子里受伤众饶惨嚎声、呻吟声一阵阵的传进厅内。
片刻后,刘六清了清嗓子:“师父,徒儿留在快活林的探子传来的消息。今日那些脚夫、闲汉等人,根本不是市井路人,而是施家庄里的庄丁。”
他顿了顿,眼珠转动,将众人吃惊的神色俱收眼底,接着道:
“施恩得到消息,师父今日要带人去夺快活林,便将庄内精干庄丁伪装成各色热,混在酒店内外,专等我们上门。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与我们四大好手对阵的四人,有一人名唤马麟,乃是施恩重金请来镇守快活林的高手,其余三人,都是马麟的结义好友,近日恰好结伴来到孟州,纯属适逢其会,撞上了今日这场争斗。”
蒋门神怒道:“我等今日午时夺取快活林一事,怎么泄露出去的?难道施恩在我们这里安插了人手?”
刘六苦笑道:“师父前日就定下今日攻打快活林,近二百人,哪个在外多句嘴,施恩这种坐地虎,便能得到消息!”
蒋门神顿时泄气。转念一想,又道:“我方伤了如此多人,可知对方现在什么情况?”
刘六摇头道:“这个就不太清楚了。探子只见到我们走后,他们相互扶持、蹒跚离去。他们衣服上、地上满是鲜血。应该受伤人数不少。”
一名弟子忙道:“弟子亲眼见到三位师兄,打倒对方几人。弟子自己,也戳了对方一刀,只是没戳中要害。”
另一名弟子也道:“弟子也将对方一肘打到呕血,定是受了内伤。”
众弟子七嘴八舌,纷纷上前表功。
蒋门神听闻众人纷纷报上战果,心中郁结稍稍消散。
“如此看来,我方倒也不是全面落败。”他沉吟片刻,道,“张都监让我卖命,不能全让我一人出手。稍后我便去他府上,让他调拨一队军汉,下次随我等一起出发!必要拿下快活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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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提蒋门神损兵折将,正自烦恼如何向张都监交代。
且施恩,陪同武松,这日刚好赶到怀州城。
即将进入城门前,施恩便望见一个瘦身影,正在一间酒肆门前,笑嘻嘻对着自己拱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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