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北将蒋门神殴打施恩、强占快活林等事,原原本本与给武松听。
武松听了,却是大惑不解,问道:“这等外地恶人,便是三头六臂,又如何敢跑来谋夺管营家产业?管营又何用对几个泼皮苦苦忍耐?莫非其中另有隐情?”
施北解释道:“若此人孤身一人,哪里敢来惹我们?却是本营张团练眼红我家少庄主这门生意,不敢在明面上强夺,便从东潞州带这蒋忠来此私下抢夺。管营那日不查,被他一时打翻,将店面夺去。老管营欲待点齐刑徒与他厮并,他却有张团练那一班儿正军帮手,若是闹将起来,营症府中先自折理。
武松道:“他既夺了快活林,安心经营便是,为何还要在城门处搅闹?”
施北道:“这等恶霸村夫,贪得无厌。占了快活林后,将税款增加数倍,各商户苦不堪言,纷纷逃离。可这蒋门神仗着身后有张团练撑腰,将百多个弟子撒出去,遍布城内城郊,码头渡口。到处勒索商户,欺男霸女,强逼商户去快活林开店。我们庄内开办的买卖也是深受其害。”
他将火器营汤隆妻父在城内被泼皮欺迫、王定六于码头被强拉坐车等事讲与武松听。
武松听时,怒气渐生。
再到听闻蒋门神门下一众恶徒,竟然假扮山贼,劫掠流离失所的逃难百姓时,顿时怒不可遏,一股不平气油然而生!
蒋门神仗势欺人、夺人产业已是可恶,更敢纵容门徒遍布城乡,勒索商贾、欺凌百姓。甚至施恩庄上的好汉以及家属都被他欺凌!
最令人发指的是假扮山贼,劫掠流民。这般恶徒盘踞孟州,荼毒一方,理难容!
只是武松久经江湖,养气功夫极佳。胸中虽怒涛翻涌,面上却不动分毫,只是桌案之下的一双铁拳越攥越紧,心里慢慢有了定计。
待施北讲完,武松又问了几个问题后,话头一转,温声笑道:“我本是发配来的囚徒,带罪之身。承蒙管营厚待,又得老管营格外开恩,免我杀威棒。这般恩义,武二记在心郑眼下闲来无事,便去街市上买些鲜果薄礼,答谢管营照料之心。还要麻烦管事,与我拿个外出许可。”
施北本想告诉武松,管营最重好汉,绝非为了些许礼物才热情招待阁下。但听武松言语里还带着老管营,便不敢劝阻。
又想起施恩早前叮嘱,不必拘束武二爷,可任其自由行动。当下便同意带武松外出采买。
武松蹲下身子,紧了紧鞋带和绑腿。站起身来,又将搭膊系在腰间,穿上布衫,将包裹背在背上,只将那封捎给张火儿的家书放在桌案上。
施北见武松将所有家当都背在身上,有心劝阻。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带着武松去往公事房寻差拨彭浩。
彭浩今日差事已完成,正在跟一众差役讲笑。听闻武松要出营采买礼物,略一犹豫,便笑道:“这营中规矩森严,囚徒本不准外出。可武都头是英雄好汉,必不至让我等难做,我便担了这个干系,签了这个放行条子!”
他先后受了施恩和武松的两笔常例,拿人手短。又想到武松若要潜逃,发配路上尽是机会,何必在管营父子都照鼓情况下逃走?当下提笔签了放行条子,交与二人。
武松谢过彭浩,又要了个膏药,贴住脸上金印,便与施北转身离去。
一名差役笑道:“这位武都头忒也心。外出采买,还背上所有家当。是怕有人趁他不在,偷了他的钱财不成?”
彭浩也是不以为然,却重重咳一声,道:“武都头为人仔细。尔等勿要人长短!”
武松出了牢城营,辨认一下方向。当即大踏步往孟州城东而去。
施北奇道:“我们这安平寨便有果蔬铺子。二爷若要采买,不必远走。”
武松笑道:“这一路行来,俱是戴着枷锁,好不难受!如今不带大枷,倒想痛快走上一回。”
施北不虞有他,便陪着武松走了一回。眼看武松越走越快,已经离开安平寨四五里路,还没有回头的意思,不由得有些发慌。
当下快走几步,轻拉武松手臂,高声道:“二爷且住。营中规矩严苛。若是许久不回,须连累的受罚。”
武松脚步不停,慨然道:“孟州有蒋门神这般恶徒残害百姓,为祸一方。武二不知道还则罢了,既然撞见,岂能坐视不理。我这便去替孟州百姓除此大害。”
施北又惊又急,伸手死死拽住武松衣袖,奋力阻拦:“二爷万万不可!蒋门神势大,背后又有张团练撑腰,手下门徒众多,冲动不得啊!”
武松傲然道:“武二要取哪个性命,便是有千百人阻拦,又如何挡得住?”
施北拉扯不动武松,急得要哭出声来:“二爷,武都头。你走不要紧,却是要连累我家庄主、少庄主啊!”
武松脸现迟疑之色,略略放缓脚步。
蓦地面色一凝,复又大步向前,道:“武松杀了此獠,便远走涯。管事回去,便只道武松越狱脱逃。这次武松亏欠管营与管营,日后若得机会,再以性命相报!”
这次武松行进,再不留力。他一身千斤力气,脚下生风,纵然施北用力拉拽,却根本拦不住分毫。
施北情知大事不妙,偏又阻拦不住,慌忙撒手,转身向着牢城营一路狂奔,去寻施恩报信。
武松虽下定决心诛杀恶霸,却也不肯只听施北一面之词。他性格刚烈、嫉恶如仇,却非鲁莽冲动之人。沿途但有酒肆,他便停下脚步,入店喝上三碗寡酒,顺便询问快活林蒋门神的作为。
那些酒肆里,有的店老板唯恐惹麻烦上身,只支支吾吾不肯作答;有的却不惧怕,痛斥蒋门神及其弟子。武松心里有数,更不迟疑,直奔快活林。
到得快活林,武松便见林间一个丁字路口,路边有个大酒店。屋檐前立着一根望杆,上面挂的酒帘子,上书四个大字“河阳风月”。
转过来看那正门,门前一带绿油栏杆,插着两把销金旗。每把上书五个金字,写道:“醉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
“河阳”乃是孟州的古称,而快活林酒店正位于孟州。所以这两个字就相当于现代招牌上的“孟州大酒店”,表明了这家店的所在之地。
“风月”并非指男女情爱,而是指清风明月、美好的风光景色,正是一种闲适、风雅的情怀与境界。这副招牌一挂,酒客老饕们便知道,在这里喝酒,能体验到的不仅是美酒本身,更是一种远离尘俗、自在逍遥的精神享受。
这四字招牌与两旁的“醉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对联相得益彰,共同营造出一种饮酒后仿佛进入另一番广阔地的意境,被清代文学批评家金圣叹盛赞为 “千载第一酒赞”。
在这里请人喝上一顿酒,您猜怎么着?那绝对有面儿!
那酒店里。一壁厢肉案、砧头、操刀的家生;一壁厢蒸作馒头烧柴的厨灶;去里面一字儿摆着三只大酒缸,半截埋在地里,缸里面各有大半缸酒;正中间装列着柜身子;里面坐着一个年纪的妇人,正是蒋门神初来孟州新娶的妾,原是西瓦子里唱诸般宫调的娼妓。
武松看那妇人:眉似青翠山峦;眼如碧泉光彩。一点微红嘴唇;手指白嫩纤长。腰肢纤细柔软,绿裙下微露金莲脚;体态轻盈素雅。真个身段轻盈、脸蛋娇美。
店门口,两三个招揽顾客的伙计;店内另有四五个店伙穿梭往来,传送酒菜;后厨叮当作响,牛嘶猪鸣,也有十数人正在忙碌。
武松将蒋门神这酒店内外情况看得清楚,却未立时进店,径自向前走了过去。
原来这快活林丁字路口,靠向施家庄道路一侧,往来客人不多,商铺稀疏;另外两条路,一条是通向东京开封的官道,一条正接孟州城东大门。两处路上商旅通行络绎不绝,道路两侧铺面林立,正是极兴旺的一处场所。
武松沿途观望,大只见沿街店铺虽然泰半开张营业,各家掌柜伙计却个个无精打采,招揽客商时俱是强颜欢笑。更有数处店面闭门歇业,堆着木料砖瓦,似是在停业装修。
又走不多时,迎面一处二层临街铺面一副忙碌景象。数名匠人正将满地竹料,用粗麻绳横捆竖扎,古怪地搭在一起,又覆盖一些旧布之类,将店面完全遮掩起来。店内有叮叮当当的声音传出,却是正在赶工装修。
店门外围立七八个精壮汉子,个个面目凶悍、望之不似好人。正在一名身着长衫的中年主事问话。
周遭店铺门口静悄悄,却是被这几个汉子吓得不敢出门,只在门缝、窗棱处偷听偷看。
武松见这几人装扮颇似今日城门处几人,便缓步走到临近的一家鞋店,装作选买模样,却竖起耳朵听他们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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