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位东平府公差拿到孟州知府批复的回文,自回东平府;另有两位本地公差,奉命押解武松,前往牢城营交割。
几人各自用了茶水、吃些果子后,便一路同行,出城赶到安平寨牢城营。
公差讨了武松的收押文书,又收了施恩代武松给的收管例银,自回府衙复命。
施恩将武松安置于单人房里,等候管营召上堂询问。
对武松抱歉道:“哥哥你且在此稍做歇息,我去与老父亲招呼一声,稍后再见。”
武松道:“管营请自便,无需挂怀。”
施恩知道营内的路数,那差拨必定过来勒索新到囚徒。
而武松生性刚烈,你若软言相求,或许会给些银钱;如若威逼,必然不肯纳贿。
为免两下结出仇怨,影响自己找武松出营办事,便先去公事房找差拨彭浩话:
“彭兄,近日可还操劳?”
差拨彭浩正与一众差役闲谈笑,见施恩前来,忙起身见礼。
这牢城营里差拨、节级等人,自管营接手管理刑徒后,日子过的轻松写意。每日里应付完日常差事,便是迟到早退,营务尽由刑徒文书们自行办理。唯一不肯放手的便是勒索新发配来的囚徒。
施恩虽然将一众刑徒都用了起来,却无法替新来囚徒省了这笔常例银子。须知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若激起一众差役怨恨,只会另生事端。
施恩自袖中取出一锭十两重银锞,和些散碎银两,塞入差拨手中:“营中新到一名配军,名唤武松,便是东平府的打虎英雄。彭兄须知,弟最是爱戴这样的好汉。还请彭兄和诸位兄弟照拂一二。这些银两,便是弟替他给彭兄和诸位兄弟的例银。”
彭浩将银子紧紧握在手中,嘴上却推辞道:“既是管营发话,我等哪敢难为此人。打虎英雄,莫看在管营面上,便是我等自己,也定会给他礼遇。何须管营费银!”
施恩笑道:“我自是知道彭兄惜才重义。不过这营中旧例,万不可废。我还要去拜见家父,先行一步。”
彭浩将施恩送出公事房,回头自跟众人分银两,一边大声道:“新来的武松武都头,那是老子最为敬佩的打虎英雄,都给我打叠精神,好生伺候着。否则休怪老子跟你翻脸。”
施恩自是听到,摇头笑笑,转到公堂后厅,拜见老管营。
老管营经安道全诊治调理,隐疾尽数祛除,睡眠质量极佳,早已不是往日那副枯瘦萎靡之态。如今面颊红润,威严日盛。
见施恩进来,老管营不动声色,将手中把玩的白玉镇纸塞进袖子里。沉声训道:“一到晚见不到人影,今日来到公堂,是为何事?”
施恩笑嘻嘻上前,随意施了一礼,道:“今日有个东平府发配来的一位好汉,名唤武松,乃景阳冈上打虎的英雄。便是我收回快活林的得力帮手。还望父亲开恩,免了他这一百杀威棒。”
老管营听闻此话,亦是郑重起来。
快活林被强夺至今已近四个月,不光灰色收入少了千两之多,自己的名声亦是大损。
孟州府的同僚亲友,更是在明里暗里嘲讽自己无能。以至于自己提出一干建设新快活林的方案,都少有人肯出资支持。
老管营沉声问道:“此时收回快活林,你不怕张都监、张团练找为父的麻烦?不怕他调用你辛苦操练的刑徒?”
施恩胸有成竹道:“蒋门神在孟州肆虐胡为,早就惹得怒人怨。儿子此番夺回快活林同时,几路同时发动。包叫张都监焦头烂额,无暇找我父子的麻烦。届时先按惯例打点知府,再让妾母给知府夫人送上一批庄内产的美白霜,父亲必然不会收到牵连。”
老管营知道儿子手下已聚集十三位江湖好汉,如今眼看又要多一位打虎英雄。加之七百山贼不日便到。此时正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势必不能优柔寡断,犹豫退缩。
孟州牢城营管营,帐下二百军汉,管辖三百刑徒,自是杀伐果断之人。当下道:“既已有万全计策,只管放手去做。行事务必雷厉风行,一旦发动,断不可给对方翻盘机会。”
他眼中杀机一闪:“那蒋门神,若能当场打死,不必留情。免得留下后患。”
施恩俯首称是。眼见父亲即将升堂理事,便转身出门,前往校场查看刑徒操练。
“施北,你且盯着此处。若武都头有任何疑问,都无需隐瞒,尽可据实相告。他若想四处走动,不必拘束。任其行事便是。”
另一边,武松在单人房内等待过堂。不多时,便有三五名老弱刑徒来此洒扫。
见武松相貌堂堂,坦荡磊落,便道:“好汉,你新到这里,包裹里若有人情书信,并使用的银两,就先取在手头,稍后差拨到来,便可送于他。若吃杀威棒时,也打的轻。”
武松闻言,却是想起自己身上还带有孟州道上老妇托付的家书。当即取出问道:“多谢老丈提点。不知营内可有一位唤作张火儿的囚徒?我这里有他家中亲人捎来的书信。”
一名老刑徒道:“张火儿孔武有力,已被选去校场操练。需得晚间方能回营。那时好汉再将书信给他便是。”
武松细细打量几人,见众人衣衫整洁,手面干净。问道:“我听闻下牢城,尽是污秽脏乱,缘何此处不是那般模样?”
众人皆笑。道:“我这安平寨牢城,与别处全然不同。自三月间,管营被那蒋……呃,管营给我等各自安排工作。身强力壮、愿习武从军的去校场操练;不愿从军的,便屯田、做工;老儿这般老弱的,便做些杂扫、担水、烧火等轻松差使。每日里不光吃的饱,还会给些工钱。差役不似从前那般盘剥,知府、都监也不征发我等去做苦役。如今却是神仙日子一般!”
武松留意到对方的三月间,见对方转口避讳,只默默记在心里。听他完,暗道传言不虚,又问了营内几个问题后,众人一一解答,随后便散去各自上工。
不多时,差拨彭浩进到单身房,上下打量武松:“你便是东平府发来的囚徒武松?”
武松道:“人便是。”
彭浩忙笑道:“打虎英雄威名远扬,我等素来佩服。稍后上堂,管营相公若是问起英雄路上可曾染病,便是要给你找借口免了杀威棒。到时你顺水推舟,只害了热病,尚未痊愈便是。”
“这差拨笑脸迎人,必是管营从中项。”
武松是个刚烈的汉子。若是对方强逼要挟,他定然宁折不弯,不肯低头。
此时见差拨好意提点,便从包裹里摸出十两银子,递与彭浩:“承蒙官人提点。这些许银两,还请拿去买些酒吃。”
这牢城营里的差拨节级,俱是见钱眼开之徒。便是进来块石头,也要攥上一攥,挤出些油水。
此时见武松给银两,心道:“这又不是我去强讨,却是他主动相送。如何不要?”
当下急忙伸手接过,笑道:“好汉恁般客气!既如此,这银两我暂且替你保管。日后好汉但有所需,只管言语一声,我自给好汉置办妥当。”
言罢,便带武松前往点视厅。
那管营相公正在厅上安坐,此时往下一看,心中暗赞:“好一条大汉,直比自家儿子还高上半寸。仪表堂堂,顾盼自若。若要收回快活林,确是非他不可!”
当下喝道:“堂下配军听着。太祖武德皇帝旧制,但凡初到配军,须打一百杀威棒。我且问你,发配途中可曾害得什么病来?”
若依武松本意,宁可挨这一百杀威棒,也不肯曲意谎。
此时蒙施恩厚待,却是不想违背对方好意。当下道:“人沿途不慎发了热病,尚未就好。”
管营顺水推舟道:“我观你脸色憔悴,果然不曾痊愈。既然如此,且寄下这顿杀威棒。左右,把他送去单身房里,好生将养。”
左右军汉将武松送回单身房后,自回堂上。
施北觑得无人,便拿了套茶具进来,帮武松倒上热茶,道:“武二爷,我家少庄主去往校场巡查操练。二爷就先在此安歇,稍后少庄主便回。”
武松道:“不忙用茶。我且问你,今日入城之时,那几个泼皮,缘何肆意折辱你家管营?”
施北记起施恩过,事无不可对其言。当下回道:“那几个恶汉乃是蒋门神的徒弟。本地东门外有一座市井,地名唤做快活林。山东、河北客商都来那里做买卖,光大客店便有一百来处,还有三二十处赌坊、兑坊。往常时,我家少庄主一者倚仗随身本事,二者带领营里八九十个囚徒,去那里开着一个酒肉店,快活林众店家和赌钱兑坊里都从我家店里拿酒肉。若是有过路妓女,到快活林讨生活时,也要先去参见少庄主,然后才能去趁食。有这些店家帮衬,每朝每日都有进账,每月有三二百两银子到手,直是如此赚钱。直到三月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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