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日下午两点,豆腐铺后间的木桌上又铺满了收据。陈平安把饭馆的货单放在自己面前,其余五家的收据依次按编号排开,付款方和签收方都能一一对应。六单分付没有出错,可少了总批次折让,多付的装卸费和运费,足够买下半箱鸡蛋。
“再这样买,大家都撑不了几。”油摊主看着公开条件表,“仓口既然允许同车,为什么不能让会里先下总单?”
裁衣铺的伙计把商户会章放在桌角:“这枚章只证明六家一起问过价,不表示谁替谁还钱。”
周满仓刚把手伸向章盒,又停了下来。
陈平安看也没看那枚章,只抽起一张空白订单:“总单的付款栏填谁?”
“可以填商户会。”
“商户会是商户联合体吗?”
“不是。”
“那钱到了仓口,他们会把哪一家登记成付款人?”
后间一时无人作答。外面的豆腐锅咕嘟响了一声,蒸汽顺着门缝钻进来,打湿了桌边的几张纸。
周满仓把章盒收回自己这边:“你的意思是,只要有了总单,会章就可能被解释成联合付款?”
“不是‘可能’。”陈平安把平台担保模板翻到对应那页,“条件里已经写了‘登记成立的商户联合体’。现在大家都只是问价,真出了差额,就会有人拿着这张总单追问该由谁补。”
油摊主眉头紧锁:“那就不集中下单了?每家照昨的价格各自去谈,连折扣也不要?”
“价格可以统一公开,订单不能合在一起。”陈平安取出六张纸,“货物、批次、单价、付款人、收货人和运费,每家各写一份。同一批货的条件可以列在一张公开表上,但订单必须各自签。”
周满仓拿起一份,看到底部责任栏里的“联合提交人”已被划去,改成了“商户授权材料协调”。正式订单上没有协调人一栏,只留了购买商户和收货商户两处签字。
“你连协调人都不准备写进订单。”
“协调价格,不等于协调付款。”
“如果仓口不收这六份订单呢?”
“让他们把拒收的理由写在收据上。”
周满仓看了他片刻,提笔在公开条件表最下方添了一行:公开报价不构成共同采购,各家自行决定,各家自行付款,各家自行签收。
会章最终没有盖下去。
六家商户重新检查各自的订单。豆腐铺将普通播用量和预订单用量分成两栏;米摊把一袋货拆成饭馆和自家店两个收货批次;油摊则在备注里注明,下一批货尚未确认。每改一处,都要多花一份协调时间。林晚秋坐在桌边,将这些工时单独列为材料核验和订单整理,没有并入采购成本。
下午四点,陈平安回到饭馆。取号台前站着三个穿灰色工装的普通工人,他们没看预约席,只盯着墙上的播。
“蛋菜没有了?”其中一人问。
“暂缓。”林晚秋回答,“今有清汤面、普通米饭、两道家常菜,还有豆腐菜。”
“我们加钱,能不能做一份蛋炒饭?”
“没有核验过的鸡蛋不能进厨房。”陈平安从白牌筐里取出三张牌,“按普通播取号,价格不变。”
另一个工人朝后厨方向看了一眼:“那家常菜能不能多给一勺?我们干了一上午活。”
“分量按播来。”
三人没有再争,各自抽了白牌,在靠门的位置坐下。陈平安按照现场顺序登记,既没把他们调去预约席,也没因为他们愿意多付钱就调整出餐次序。
清汤面送上桌后,三个工人先喝了几口汤,原本压低的话声才放开,接着谈起下午的活计。
这几桌没有带来额外的高价收入,却让取号、定价和出餐的规矩重新稳定下来。林晚秋在处置栏中记下播确认、普通席排号和现场解释所用的时间,随后把三饶取号牌编号与采购缺口分开存放,没有登记姓名。
临近晚市,裁衣铺的伙计又送来一份追加授权。他只同意提供一张上游风险通知的措辞及出现时间,不肯提供店内交易记录。
通知第四行写着:关联经营方出现结算风险时,供应商可要求补足差额并暂停后续履校
陈平安将这句话和平台担保模板摆在一起。
模板上写的是:联合体成员应按约定比例补足其他成员运营风险造成的平台损失。
两句话的措辞并不完全相同,责任结构却很接近——都是把一家经营者的风险,推给没有参与那笔交易的人。
周满仓站在门口,没有进屋:“这份材料能放进六家表吗?”
“先归入原始授权目录。公开版只注明措辞相似,不写是哪家。”
“还是不写店名?”
“就算知道店名,也不能证明这些条款来自同一处。”
周满仓靠着门框:“你总不能证明。那要到什么时候,我们才能它们有问题?”
“等别人逐句反驳,这些证据也能站得住的时候。”
周满仓没再追问。他把追加授权单递给陈平安,自己收走了会章。桌上六份独立订单已经排好,统一价格表贴在豆腐铺门口,谁要买货,仍然得拿自己的钱去签。
陈平安合上平台模板,在封面记下明早的任务:调取赵大龙掌握的旧合同,仅核对风险条款,不碰店名、员工和顾客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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