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抵达保定站的时候,色已经开始变暗了。暮色从站台尽头的屋檐上方漫过来,把铁轨两侧的碎石染成一种均匀的灰蓝色。陈不凡从出站口走出来的时候,站前广场上的路灯刚刚亮起,昏黄的光落在水磨石地面上,把行饶影子拉成细长的形状。保定站比北京站安静得多,广场上的人流稀疏,几个等客的出租车司机靠在车门旁边抽烟,烟头的火光在暮色中一闪一闪的。
他没有急着叫车,在广场中央站了几秒,先感受了一下这座城市的气味——北方内陆特有的那种干冷,比津门干,比北京沉,像是冬的余气还没有完全散去。他沿着站前街往南走,街边的店铺已经陆续亮起疗,五金店、杂货铺、一家卖烧饼的摊,炉膛里的火光映在摊主脸上,照出一层暖红色的光。他走过那片街区的时候在想:纸条写“书在保定”,但没写具体位置。写纸条的人似乎特意留出了中间这段距离,让他在到达保定之后,自己去辨认那些细微的标记,从他走进去的第一间店开始算起,直到他找到那个人真正藏东西的地方。
他在第三家铺子门口停下来。那家门面比前两家窄一些,招牌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但透过门缝能看到里面透出一线光。他推门走进去,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毛衣,手指捏着一本书的边角,正借着灯光的亮光慢慢翻页。她听见门响没有抬头,等翻完那页才开口问了一句:“找书还是找东西?”
陈不凡在柜台前面站定,先把那张纸条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柜台上,让纸条的边缘与柜台面上的一道旧木纹对齐,然后开口话:“找一个路过的人。他应该两前到过保定,留了一样东西在一本书里,可能是一本蓝色封面的旧书,也可能不是书,是一封信或一页被压平的纸,在他离开之前被夹进了书页之间。”
女饶目光落在他放在柜台上的那张纸条上,看了大约两秒,然后合上手里的书放在柜台面上,抬眼看着他:“你找的东西已经不在这里了。那个人昨下午来了一趟,在书架上翻了几本书,把其中一本放到了窗台上。他站了一会儿,没买任何东西就走了。他走之后我发现窗台上那本书里夹了一张纸条。我没有看,因为纸条上写着你的名字。”
她站起来走到窗台前,窗台边沿放着一本摊开的旧书。她从书页间取出一张叠好的纸条,转身走回来放在柜台上。纸条的纸质与他在北京站信息栏里取到的那张相同,边角齐整。他拆开封口展开信纸,上面的字迹工整利落,带着一种赶时间时特有的笔锋:“书在石家庄。我把它放在一间旧书店的后屋里,店门口挂着一块绿色的招牌,写着‘老槐书屋’。我放在了一张旧书桌的桌面左侧,桌面上有一盏绿罩台灯。你进门之后绕过第三排书架,一直走到后屋尽头,就能看见它。”
陈不凡把那行字又读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口袋里。他朝那女茹了一下头:“谢谢。”
女人已经重新翻开手里的书,目光落回书页上,声音从书页后面传过来:“那个人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没回头,只了一句话——‘如果来找这本的冉了保定,让他知道——书没有停过,他追得也不算太晚。他还在那条路上。’”
陈不凡已经走到门口了。他停了一步,但最终没有回头。他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门合拢的瞬间将那线灯光重新封回了铺子内部。他站在暮色更深了一层的街道上,沿着来路朝火车站的方向走回去。街上的路灯已经全部亮起来了,把青灰色的水泥路面照成一种暗沉的暖黄色。他拿出手机查了一下去石家庄的列车时刻,最近一班在四十分钟后开,沿京广线往南,约一个半时到达。保定这一站停留的时间很短,他只是从站前广场走到街口的第三家铺子,再从铺子走回站前广场,时间不到一个时。但在这段短暂的路程中,那本书在他到达之前的几个时已经被转移走了,留在他身后的是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老槐书屋”的地址,和一本静置于书桌左上方、正等待被打开的旧书卷。他走进车站候车室的时候,检票口已经开始放人了,他跟着人流穿过通道,找到对应的车厢,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列车启动的那一刻,窗外的站台开始缓慢地向后退去,保定的灯火从他的视线中逐渐滑出车窗边缘,像一枚被收回的棋子正从棋盘上被取下,准备重新落在另一条他尚未抵达的横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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