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把灯移近后,先读完了信。
没有忽然归来的九郎,也没有马上可以相见的故人。信中声称义经当年确已脱身北逃,如今重病,自知不久,留下一封遗书,托旧人带她北去收领余物。
前面两封纸让她以为人还活着,这封却又把活着变成来不及相见。
末尾催她不要回京都。若受西军牵制,便从接应处独自离开,另有人备船。
板额站在门边,望着她一点点放平的手。
“假的?”
“字不是他的。”静答。
她没有撕信,也没有将灯举到纸边。白纸上的临写被她压在左侧,伪札放在右侧,两个句尾的还字,转折处截然不同。
“这个人仿得很仔细。可九郎写到这里,收笔习惯不同。我见过的不止一封。”
“病中写字会变。”板额。
静点头:“所以不能只凭这一个字。”
她重新指向前段。信中提到分别那夜的一场雨,义经披着青衣立在灯边。可那件青衣穿在静身上,义经临走时将外衣换给了受寒的同行者。她记得自己把湿袖拧干,水滴正落进门槛的一道缺口。
这是躲在外头只看见影子的人,才可能写出的错。
静指腹沿着那一行走过,眼里的热意已经散了。
“有些事很准,有些事只准一半。他知道我想听什么,却不知道那夜谁穿着什么。”
板额请来接应处的掌柜作见证,记录拆封前后纸张数量与内容,又让护卫各留一份交接。静自己抄信,抄到最初那句短语,笔尖终于停住。
“灯别换,迟归的人认旧灯。”
义经曾这样答她。
那晚没有宴席,没有乐工,只有墙外的风。她问要不要灭灯,好躲过搜查,他留着,回来还认得。后来那盏灯烧尽,她等到的仍是别人替他传来的去向。
京都传遍的歌里,没有这句话。
“有人听见过?”板额问。
静想了许久,想起一名替他们送过热水的女侍。她来时两人都沉默,走后义经才起灯。木墙很薄,女侍也可能并未走远。
但女侍不可能认得义经每封信的笔迹,更未必知道后来怎样分别。
“消息被拆开过。”静低声道,“有人拿一句真话,补了一大张假纸。”
这个念头比整封都是假的更冷。
若只是北地流言,她可以识破后关门。如今藏在自己记忆深处的一句话,被陌生人拿出来当绳索,明对方知道的远不止她在哪一间歌坊。
次日回营,林昊没有先问她是否死心。
他让秦清澜取了两封旧纸,静亲自选出可以供人核验的部分。原件未展开到众人面前,私事也不抄进公开案卷,只由她与见证者明差异。
姬之前比对那两处笔法:“单看很难认,放在一处,便看得出写信的人总将这一笔往回收。不是手抖,是熟练的习惯。”
林昊翻到交付明:“既然声称是病中遗书,为什么又北地故人亲候,要你不问就上船?”
秦清澜还比了三封纸上的约期。第一封让她两日后见人,第二封连夜换址,第三封又要她当日转船。每有一次疑问,对方便将路往前挪一截,不肯让任何约定停下来接受核实。
“若你登了船,他们甚至不用真的抵达奥州。”她,“只要下一处仍有人告诉你,再往前就能见到。”
静想起灰袍人按向胸口的手。他随身带着信,却一直信在船里。那一瞬她已经明白,自己想见的人是一个人,对方要她追的,却是一条永远没有尽头的路。
“他们给每一步都留了另一个法。”静道,“到了船上,人若不在,便病重不宜见。船往哪里走,都是为了躲幕府。”
河野潮冷笑:“然后水一远,连岸也看不见了。”
渡口管事送来的记录添上另一处破绽。
灰袍人不是从北方船上来的。那条船前一日才由城西货栈租出,船头收到的嘱咐,是接一个女人,先顺流离开,随后另听指示。押钱的人不报姓名,只留了一枚带缺口的木筹。
筹并不稀罕,附近几间货栈都用同样的切口辨认还货,不能据此就闯进去拿人。明珠却能请掌柜核对谁交钱、哪一日入账,让一艘假北船重新落回真实的租船账上。
林昊将这件事交给她,没把静继续当诱饵。
静却主动指向原封口:“纸留在我这。若有人问是否收到,便答收到,不看出什么。”
“你想让他再来?”
“我想知道,那句灯从哪里被卖出去。”
她这话时,已经不再像赴约前那样攥紧桌沿。希望仍疼,疼却不能替她判断下一步。
林昊问她能接受怎样的接触。静定下,只在熟悉的歌坊收话,不另赴秘密约定;至少两人在邻室听见,若对方提出转移,便停。
板额在纸旁点了一下:“这回我们等,不追着他跑。”
午后,一个替歌坊递衣料的老妇果然来问静是否出校
她没有先提九郎,而是,姑娘若仍被西军留下,北地的人会另想办法接走。静听见这句话,终于明白对方连她回来,都已经安排好解释。
“我自己回来的。”静,“船上那位故人是谁,你能清么?”
老妇急忙摆手,称只替人问一句,不知里头有什么。
静没有扣她,把随口的问答留下,另请歌坊管事查这批衣料是谁寄的。老妇出门后,门边又有一个少年等着送包裹,身上背的不是布,是修过的旧木匣。
匣中放着一段缺口木筹,与租船账上留下的形制相近。
这次附的纸不催她登船,只写:别再问送水的女侍,她早已被换过名。要问谁还认得她,明日来织坊。
纸末没有长篇自证,也没有义经的署名。
只有一个让京都旧人无法轻易略过的名字。
龟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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