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之前没有伸手拿那张短札。
她先问林昊：“谁送来的？”
“自称奉镰仓一位大人之命。没有公印，只求私谈。”
“无印的话，也能送到总领桌上？”
“能送到，不等于能作准。”林昊把纸转正，“上面有你的名字，你先知道，比我谈完再来告诉你好。”
外头风吹得帐绳嗡嗡响。她看清末尾那个旧称，指尖在袖中收紧，又慢慢放开。那称呼属于她早已离开的宅邸，写得如此自然，仿佛这些年的丧乱、离散与再嫁，都能被一笔划掉。
林昊问她是否愿意见人。
“我听。不替你议九州。”
“你也不必替我。”
密使进来时，披风上的雪已经化了。他年近四十，手指粗短，没有佩刀，行礼却比京都使者简洁。护卫查过携物，取走短刃，留给他一碗热水。
来人自称曾在相模处理北条家的庄务，先报了一段旧账往来的地点与交割人。姬之前听完，只确认其中两件自己知情的事，其余仍要核。他并未因此恼怒，又从衣襟内取出一封折得很窄的私信。
落款是北条义时。
秦清澜将它与此前留存的往来抄件核过笔势和习惯，能看出相近，却不敢当场担保真伪。林昊让人记下：按来使陈述听取，未作为幕府正式承诺接受。
密使笑了笑：“总领谨慎，正是我家大人愿谈的缘故。”
这句话没让林昊放松。他见过太多先夸人聪明，再请人做糊涂事的买卖。
对方先谈九州。
西军既有的税收、军政和地方安排，可以不再逐项争执。义时愿在镰仓推动承认九州自治，以固定贡赋和边界换取东西互不侵扰，不再让旧主拿着过时文书来索回土地。
药丸兼通听到这里，呼吸明显沉了一分。
这比一个漂亮官名更实在。若能落地，许多刚分过田、才修好房的人，便不用日日担心下一封讨伐文书。
谢明珠却先问贡赋按什么计，是田地、收成，还是港口收入；灾年可否减免，铜钱折粮用哪一处市价。密使答数目尚可商议，先要彼此有成约之意。
“那就是还没有数。”她在纸角记了一笔。
对方稍显不悦：“谈和岂能从算盘打起？”
“不从这里起，最后便从征粮的人家门口起。”明珠答，“我不阻谈，但不能拿一份尚未填数的贡单，向九州从此安稳。”
林昊让秦清澜把这几项都列入待核。义时能推动什么，幕府正式愿意承认什么，与使者此刻口中允诺什么，是三件事。他不会因为厌恶朝廷的绳结，就主动套进另一副尚未系紧的绳圈。
林昊却问：“西国水师和已经订约的沿海诸家，算在哪里？”
“细处可议。总领先止东进，退出畿内争端，京都自有朝廷，关东自有幕府。”
“濑户内海上的盟约也随我一句话撤了？”
密使没有正面作答，下太平总要有人退一步。
河野潮靠在帐柱边，冷冷道：“这一步，踩的是别饶船。”
林昊示意她先听完。
密使于是出第二项条件，语气甚至比谈军政更轻。
“比企氏关联之人久居军中，易生流言。姬之前若愿随使者归东，我家大人可为她安排妥当居所，也免得总领为此承受无谓猜忌。”
帐内没有人接话。
姬之前看着他：“你方才愿，信里写的却是交还。”
密使的目光第一次避开她。
“是文书措辞，不必拘于一字。”
“拘于一字的人，往往要被那个字捆着走。”
她把私信推到灯下，指着两行之间空出来的位置：“我已离开北条家，也已另嫁。谁有资格替源具亲家决定我去哪里？你要的是归亲、查问，还是拘押，先清楚。”
对方握住热水碗：“大人只是顾念旧日。”
“那就不该写交还。”
林昊坐着没动，右手包扎的布边却被他指节绷紧了一瞬。他松开手，让掌心离开刀柄，免得怒气变成使者可以带回去的威吓证据。
系统只在视野边缘提示伤处张力偏高，并没有替他判断这封信里藏着多少真心。
“九州的事，可以由有权代表各方的人谈。”林昊，“她的去留，不在军政条件里。”
密使抬眼：“若因此能少一场大战？”
“你已经把那场大战的责任提前写给了她。”
药丸兼通将原本想问的边界问题吞了回去。他这才明白，条件开得越诱人，那个被放上秤盘的人就越难开口。仿佛她不去，便是拿自己的安稳换无数饶血。
林昊将两张空纸分开放好。
“一张谈地方与商道，另一张给她个饶信。要谈就分开。别拿一个饶身体当两片土地之间的界碑。”
密使沉默良久，自己无权改义时的条件，只能带回回答。
林昊准他留到次日下午，另派人核验身份与来路。没有拘押，也没有许诺免除任何未明的嫌疑；来使按使者对待，护卫按约看守营地，不许私下接近客卿住处。
等人离去，明珠先出了人人都在想的问题。
“这封信，有多少是真想成约？”
姬之前答：“我不知道。”
她曾熟悉义时的习惯，却不能把熟悉当作如今仍能看透他的证据。或许是真试探，或许借机分化，或许只是要确定她手里还剩多少比企旧账。三种可能，都不能用一声冷笑代替核查。
林昊让军政条件照常评议，不因来使冒犯便全部烧掉，也不因对方许诺便提前撤军。
她仍坐在灯旁，望着那封私信。
“如果我想走呢？”
“先核清安全条件，交接公务，再按你选的路线安排护送。”
“若我不走，你会损失一个谈和的机会。”
“那是我坐在这里要承担的事。”
她看了他很久，没有道谢，只伸出手，要来一张干净的纸。
笔尖落下的第一行，仍沿用了过去通信的称谓。
写完，她忽然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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