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清澜翻到第三车，手指忽然停住。
第一遍过斗时下了雪，原页被水打湿，军吏另抄了一张。傍晚合账，两份都算了进去，恰好多出十二斗。
仓主站在旁边，额上冷汗顿时冒出来。他方才还以为西军要借少粮为由压价，如今看见自己的实收不必变，才缓缓坐下。
“你看过合账？”林昊问姬之前。
“没樱”
“那怎么知道第三车？”
“第三车右轮缠着草绳。卸米的人换过一次肩，计数的纸也换过一次。我当时问了缘故。”
她指的都不是惊秘密，只是别人看过便忘的事。
谢明珠把两份纸叠到一起，抬眼道：“记得车，不等于记得十二斗。”
姬之前没有立即回答。她看了看旁边仍等着结漳仓主，先让人把这笔差错注清，双方押字，余款按真正收粮数量重算。
等外人离开，她才道：“我不是把每个数孤零零地记着。”
帐内只剩一盏灯。她拿几枚铜钱沿桌边摆了一圈，又将空碗放在中间。
“从门进去，左边摆第一笔，灶边摆第二笔。遇到容易混的数，就给它找一件不同的东西。断了耳的碗，露出钉子的门槛，院里的枯树。”
林昊看着那只空碗，脑中跳出一个旧世界的法。
记忆宫殿。
他从前只在介绍记忆技巧的文章里看过，并不懂怎样练。眼前这个女人没用那个名字，却早已学会把纷乱的账和人放进自己熟悉的屋宇里。
“你心里有一座宅子？”
“有时是宅子，有时是一条路。熟悉便好。”
“比企家的？”
话出口，林昊便意识到问得过近。
姬之前看了他一眼：“也不全是。”
她没有告诉他，那些房门后有多少已不能再去的人。林昊也没有追问，只把她摆在桌上的一枚铜钱扶正。
明珠却不肯让这份本事止于惊叹，取来今日三处成交的抄件，遮去合数，请她重算。
姬之前先把足斗与折价坏米分开，逐项明，算到运脚时停了一下，要看原契。明珠翻出来，她果然发现其中一笔包了卸货，不能再多算一次。
“你也有不记得的。”明珠道。
“当然樱没看清的，记得越牢，错得越久。”
林昊听见这话，比听见她报出十二斗更放心。
若一个人永远不给自己留“待核”的地方，那份才智再惊人，也迟早会逼着所有人替他的错误找理由。
视野中，名姬谱此时浮起一层淡光。
【潜在适配方向：记忆编码、计算稳定、精神抗压。】
【关系阶段未达倾心，未形成双修值奖励。】
【潜在模块不等于已解锁能力。】
林昊垂了垂眼，将提示收起。
这段时间，她帮他们看穿账目、识破文书，甚至愿意在京都旧人面前露面。系统仍没有将这些事算作爱情。合作可以出于安全、报酬、志向，也可以出于对某种旧秩序的恨，不能都塞进倾心二字里。
她抬头恰好看见他停顿，问：“总领还有哪里不明白？”
“我想让你教两个人。”
姬之前的神色立即收紧。
“不是叫你把脑子交给军营。”林昊解释，“愿教的部分，由你定，另算工钱。只让一个人记着所有交接，哪她生病，账就断了。”
谢明珠点头：“也别教成大家都不肯落笔。该写的还得写，该两人耗仍由两人核。脑子里再清楚，旁人看不见。”
“我可以教如何分组、如何复核。”姬之前，“不替人保管他不肯写清的账，也不把私人来信拿来作练习。”
“这两条写上。”
她这才重新坐稳。
林昊试着照她的方法记三笔粮数，把它们分别放在想象中的营门、炉边和床头。片刻后再问，前两笔还在，第三笔却与昨的军粮混到一起。他报错时，帐内没有人迁就，明珠直接把正确的账推到他眼前。
姬之前解释，熟悉的地方若塞进太多相似的数，同样会挤乱；用完要整理，隔一段时间还要复查。这不是看一遍就永远不错的本领。她年轻时为记住往来名目，也曾在无人看见的地方练了许多遍。林昊把错数划掉，决定先练三笔，而不是急着在脑子里装下一座京都。
谈到学徒时，秦清澜想点两个最会算的年轻军吏。姬之前却要先看他们抄一页旧账。半炷香后，她退回其中一张：数字抄得很快，却把原文里一个“约”字漏了。
“这个字比算得快要紧。”她。
没有那个约，估数就变成实数；再传两次，原来留有余地的账便能压死人。最终她选了一个算得慢、遇疑肯问的军吏，另一个名额留给明珠推荐的商号女管事。
夜深时，千鹤送来一包点心，又带来京都传回的家信消息。
不是完整的信，只是先行报平安的短笺，源具亲家一位旧识辗转递出，提到家中尚能维持，盼她谨慎行止。真伪仍要核，千鹤将传递经过也一并清，没有替笺上的每个字担保。
姬之前接过去，读得极慢。
方才那些车数、斗数，她一眼便能留住；这几句写得规整的家常话，却仿佛需要反复辨认。
林昊起身让出桌边的灯。
她没有哭，也没有向他靠过来。只是把短笺折好，收入贴身的衣襟，然后问核实还需多久。
“按来路查，不能抢快。”千鹤答。
姬之前点头，终于端起早已凉透的茶。
林昊忽然觉得，那座她随身带着的记忆宫殿，并不全是用来锁住敌饶机关。里面也有一扇门，她每都在等人敲响。
他能保护她坐在灯下读信，却不能擅自替她决定，信的另一头是否还值得等待。
外头这时传来护卫的脚步。一个自称从镰仓辗转而来的使者，递了无印的短札，要私见总领。
札上先写九州，末尾却落着姬之前的旧称。
林昊没有把纸收进袖里。他转身，将它放在了她看得见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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