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斗米贵了一倍,最先安静下来的不是米行,而是旁边卖柴的摊子。
买柴的人把铜钱重新攥回袖里。饭都未必能煮,谁还舍得多烧一把火。
谢明珠赶到渡口时,看见一个老妇将袋米拆成两份,给身边的孩子看大的一份,自己留下的。米行门外没有长队,因为掌柜已经挂出“售罄”的牌子。
可后门刚推出去一辆盖得严严实实的车。
她没有命护卫掀车,只叫随行的商号伙计记下车辙方向,又买了少量米作价样。买卖的斗具、米色、铜钱成色都要记,否则听见一个翻倍,便可能把好米与陈米、足斗与斗混成同一笔账。
回营后,六处采价摆到林昊面前。
四处翻倍,两处闭门。沿路并无大水断道,渡口昨夜也未增征粮船。所谓西军已经吃空京都,连一张新的军粮收据都拿不出来。
药丸兼通道:“有人故意抬价,拿我们当挡箭牌。”
“有人借机是真的,是谁,怎么做,先查。”林昊答。
他能一拳打碎米行木门,却不能凭力气把一座城的人从恐惧里拽出来。今砸了门,明消息便会变成西军抢粮,所有藏粮的人都有了闭仓的借口。
千鹤先派人去查营中采买。有两个军吏为了怕断炊,昨日私下多订了粮,虽不足以造成全城缺货,也不能在查别人之前装作不存在。额外订单暂缓,原来的军粮照约领取,收据公开给查问的人看。
姬之前要的是另一叠纸。
不是价目,是寄放粮食的仓单、缴租的旧抄和土地界址。
明珠皱眉:“我们刚到,哪来京都各家的全账?”
“不必全樱先找看得见的交接处。”
她将两张押着不同姓名的仓单并排。一个写西岸,一个写松林下,乍看毫不相干;界址里却都出现一座断桥和同一条灌渠。
“可能是一处庄田的不同仓,不是两批粮。”
“可能?”
“要让熟路的人确认。”
姬之前没有把推断写成罪名。秦清澜在纸角标上待核,明珠找来常走这一线的车夫。车夫看过地名,先摇头,再指着那座断桥,前年桥修好后换了俗称,账上仍用旧名。
两条看似分开的粮路,终于在桌上合到一起。
这处庄园名叫松尾庄,受托出货的却不是田边的庄官,而是京中一位公卿家掌漳家司。名字暂时压在内册,不往营门外贴;他们还没有查清,家司究竟奉主命,还是借主家的印私下牟利。
午后,又有一张赊欠契送来。
一名米商愿意作证。他本来每日从仓中领米,昨夜却收到通知:旧约停兑,若仍按旧价出货,就追索他家尚未结清的借款。
“不是没粮,”他,“是不许我们卖。”
明珠问他肯不肯把原契留下核验。他捂住胸口,先看护卫,又看帐门。
千鹤让闲人退开,告诉他抄件可以遮去住址,原契核后归还,必要时安排家人换住处。但她没有许诺绝对安全,更没有用一顿饭催他当英雄。
米商想了很久,终于把纸拿出来。
姬之前看见上面的见证名,指尖停了一瞬。
“怎么?”林昊问。
“这个人不该在这一笔里。”
她取出上午的仓单,又找出一张租米交割抄件。两笔都是同一个见证人,一笔粮已运入京仓,一笔雪阻道路尚未起运,日期只差一。
“也许是不同批粮。”明珠提醒。
“所以看袋记。”
她点在那行被挤到边缘的字上。稻束记号、受租村名、袋数全都相同。有人把一批粮在纸上写成两种去向,对外报缺,对内留仓。
林昊将两张纸交给秦清澜:“各抄两份。原件谁拿来的,谁签交接,不许弄丢。”
傍晚,跟车的伙计回来,证实盖布的车绕开市口,进了松尾庄在渡口附近的寄仓。仓门外的积雪被反复碾开,车进去时重,出来时轻。
账和路终于碰上了。
静也带来一条线索。城里几个素不相识的卖艺人,在不同街口听到的传言,连“战船上张着吃米的嘴”这句怪话都完全相同。她只记话饶装束与去向,不许相熟的乐工跟踪,更不把街头附和的缺成同谋。
“同一句话传得快,不等于每个话的人都收了钱。”她提醒。
千鹤将这条消息与账证分开存放。林昊听完,叫传令者只公布已查明的采购数量,不许编另一种更骇饶故事回击。谣言最省事的地方,就是不必等证据;可若他们也靠这个赢,下一次便更难让饥饿的人信一张真实的粮单。
还不够断所有饶罪,却足以戳破一个谎:至少这几处停卖,并非粮已吃尽。
院使就在这时再来,带来的不是对四项条件的答复,而是一句责问。
“京都人心浮动,皆因西军久驻。总领若真为百姓着想,何不先退?”
林昊请他看采价记录,再看没有增购的军粮收据,最后才推过去两份互相打架的仓单抄件。
“这是哪一支西军写的?”
院使没有接。
“粮价涨了,百姓恨谁,都不妨碍他们挨饿。”林昊收回纸,“我不跟你争这一句名声。请你替我问,仓里确有粮,是否允许按约卖给城中粮商?”
“庄园私储,不可妄动。”
“那就由愿意卖的人卖。朝廷若怕兵扰,让见证人来,我们不进内宅,不查家眷,只在仓门前验粮签契。”
送走使者,药丸兼通握住刀柄:“若谁也不卖呢?”
林昊望向潮送来的补给回报。西国有粮,但船要时间,冬河也不是任他们随意奔驰的大道。
“先把能调的船调来。至于眼前的仓——”
他转向谢明珠。
“问问他们,愿不愿意收一张让全京都都看见的欠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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