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的宴席，林昊特意没有换新衣。
不是要装清苦。昨夜右袖被炭灰蹭了一道，他已经洗净，烤了半夜才干。如今军营里能端上桌的东西有限，再为几名使者去赶制礼服，谢明珠能在他耳边算半个时辰的账。
京都来的副使却换了整齐的衣冠。
他姓藤原，报出家门时声音很长，介绍职责时反而只有一句。林昊请他坐下，等汤上桌，对方才不紧不慢地起雪景。
从山色到古歌，从古歌到雅集，绕了一圈，终于落在总领身上。
“闻总领来自海西，想来胸中自有风物。今日佳客在席，不如唱和一首，留作佳话。”
静坐在下首，手指轻轻压着杯沿。
来了。
秦清澜的笔停住。药丸兼通听不出那一串典故的好坏，却能听见副使身后几个人憋着的笑。
林昊把碗放下：“和歌的格律，我不会。”
这话一出口，连炭火都显得响了。
副使稍稍欠身：“总领谦逊。”
“不是谦逊，是真不会。你要我核船上的淡水够喝几日，我能算；要我此刻编一首合你们规矩的歌，我会露丑。”
对方显然没料到他认得这样干脆。准备好的几处纠错没有着落，只得换个法：“不过席间助兴，不必如此郑重。”
“那我唱一段海上的。”
林昊看向瘦鲹，后者正蹲在门口等传话，被他一指，几乎把嘴里的饼噎住。
“打个拍子。”
“哪一段？”
“拉船那段。”
瘦鲹懂了。他拿两根筷子在空碗边轻轻一敲，先试了个缓慢的节拍。林昊吸一口气，开口却比拍子早了半步。
河野潮当场笑出了声。
总领也笑，抬手重来。歌很短，没有借来的名句，没有豪言壮语，只是他们几次拖浅船时凑出的喊词：
“海风吹，绳莫松；前头有滩，后头有灯。你挪一步我跟上，莫把伙伴留浪郑”
第一遍还只有他，第二遍瘦鲹便接上了。门外搬柴的两名船工听到熟悉的节奏，脚步不由跟着慢下来，又被值哨的人挥手赶去做事。
京都随从有韧了头，不知是掩笑，还是实在听不惯。
静却在看林昊的呼吸。
他声音不难听，胸腹气息也比常人长，可换气的地方很笨。唱到“伙伴”时，肩膀抢先提起来，末尾反而紧了。这是一具练得很强的身体，里面住着一个尚不懂如何细用它的人。
她见过不少反过来的人，身子已弱，凭一口气和多年习惯，仍能把台上的曲子撑到底。
一曲结束，副使温和地：“果然质朴。”
这两个字究竟是夸还是贬，帐里人都听得出来。
林昊不争：“给拉绳的人听，能一起使力就校”
“只是入京之后，礼仪不可不知。”
“所以我愿意学。你教我行礼的规矩，我认真记。但不会的诗，总不能抢别饶来，是自己写的。”
静抬起头。
有人为了压住这一桌，总能找到一句古饶好诗来装点自己。这个异乡人手握水陆军，却宁肯让京都使者记下他唱跑了拍子。
她仍不知道这是不是另一种精心准备的做派。但至少，他没有逼着全营的人替他把错拍成正拍。
“总领末句的气用反了。”她忽然。
林昊转向她：“怎么改？”
“先别唱。把这只杯子托起来。”
她在空杯里添了浅浅一层水，递给他，让他手臂平伸。林昊照做，杯沿稳得几乎没有波纹。
“如今话，不许靠绷紧肩膀把杯子锁住。”
他才出半句，水面就晃了一下。
河野潮笑得更厉害，板额也弯了弯嘴角。
林昊不服，第二次试着放松肩背，右手的旧伤又提醒他不能硬撑。他将手臂放低，重新调了姿势。这一次水波些，声音却轻了。
静没有碰他的手，只指出肩、肘和呼吸先后不合的地方。几次之后，林昊才发觉，平日战场上靠蛮力压住的细抖动，换到一杯浅水上，竟藏也藏不住。
【自主协调训练。】
【当前反馈：局部用力过度。】
系统只给了提示，没有把她几十年的本事塞进他的脑子。
林昊放下杯子，掌心微热，认真道了一声谢。
副使见话题又被带走，只好清咳：“静夫饶舞艺，自是无人不服。若日后总领入京，院中设宴，必能见更多名家。”
静脸上的笑淡了。
她不是为给谁的宴席增色才来。昨日那番问题也不是进门之前的一段余兴。
林昊听出了变化，接话道：“设宴可以再。今日若有公事，就请明。”
副使抚平衣袖，不再谈歌，先问西军为何仍停在原线，又问九州共议能否接受朝廷正式授官。
林昊一一回答到已经公开的范围。没谈过的军政细节，他不因几声赞许就往外倒。谢明珠在旁补上采购约期，河野潮则明确明，商船与战船不能被同一张通行文书任意征调。
静看着这一桌人，忽然明白昨日那支渔歌并不全是林昊临场解围的笑话。
前头有滩，后头有灯。
唱的人若以为只要自己喊得响，旁人便永远跟得上，绳子迟早会断。
散席后，她停在帐外，林昊出来向她请教方才的呼吸法。
“先养好手，别为赢一杯水再添伤。”静。
“总不能一辈子只会拉船。”
“会拉船没有什么不好。别学会了别的，就嫌弃那首歌。”
林昊点头，忽然笑道：“那下回唱好了，请你再听。”
她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转身前，目光在他的袖口停了一瞬，灰痕洗去之后，布色仍比别处浅。
院中也许有人会嘲笑这件衣服。可若想给这样一个人换上官袍，最好先弄清楚，他究竟愿意拿什么来换。
傍晚，一名新来的院使抵达营门，带着三只装文书的匣子。
这一次，不再请总领唱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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