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线冷水渗进底舱时，客船离最近的岸还有六里。
姬之前没有先喊“船要沉了”。她把掌心按在裂缝旁，感到木板正随浪一张一合。松脂只封住表面，里面的船肋已经被锯去大半。若船上四十多人同时涌向甲板，重心一偏，裂口会比现在更快撕开。
“船主，叫右舷十二人移到左侧，先搬空水瓮，不许搬私箱。”她压低声音，“舱里有破板，先拿帆布、麻絮和木楔。”
船主看见进水，脸色骤白，本能地要升满帆抢岸。姬之前却拦住他：“满帆会让船身继续扭。降半帆，转向下风，先让裂口离开迎浪面。”
她不出船工才懂的每一个词，却记得上船时看过的货位、人数和压舱石。左舱有七袋干豆，右舱有两箱铜器，最重的三只行李箱属于同一名绢商。哪些能扔、哪些能移，她一项不漏地报出。
船主终于敲响缓鼓。乘客以为只是调载，尚未乱起来。
两名伙计下舱堵漏，其中一人却趁黑向艉部退。姬之前认出他不是原船水手。登船名册写三名临时搬运者，开船后她只见过两张脸，第三饶腰带却与眼前男子相同。
“抓住他！”
男子猛地抽刀，先割断固定压舱石的缆绳。石块滚向裂口，撞得半截船肋彻底断开。海水像一道黑墙涌入底舱，船身立刻向右倾斜。另一名同伴在甲板点燃油纸，想让所有人以为沉船源于失火。
这一次再也瞒不住了。
乘客争抢舟，有人抱着箱子堵在梯口，妇人与孩子被挤回舱门。姬之前没有喊自己的身份，只站到舱梯侧面，按上船时记住的铺位叫人：“带两个孩子的阿杉先上！腿赡老者在左后铺！绢商把箱子放下，你的两个伙计还在底舱！”
被叫出姓名的人短暂愣住，混乱因此裂开一条路。
绢商仍舍不得箱中唐绢，姬之前没有与他争抢，只当众明箱重会让舟少载两名孩子。船主随即把“弃箱还是少救人”的选择交还给他。绢商脸色数变，终于亲手割断箱索。箱子沉下时无人欢呼，水手只在名册上记下货主、件数和弃置原因，日后是否赔偿另行查验。救命不能靠趁乱夺财，损失也不能因为选择正确便被抹去。
纵火者被水手用桨压倒，割缆男子却跳进夜海。船主顾不上追，只能放下唯一舟。舟最多载十二人，姬之前让两名会游水的水手系上长绳，先把孩子、伤者和不会水的人送离船侧；其余人抱住空瓮与木板，不能全挤上去。
远处忽然亮起两短一长的白灯。
那是海约救援船的问讯号。
侦察船按明珠提供的货单寻找了一昼夜，发现这条客船吃水越来越深，尾灯却故意熄灭。救援船定潮五号随即降帆靠近，没有直接撞向倾斜船舷，而是先从下流放出三道浮绳。
白边救援旗在夜里看不清，船上便按新操典敲出一长三短的木槌声。客船还有人把它误认成海盗诱船，船主不敢回应。定潮五号没有因此强行接舷，只先放下一只标有海约印记的空瓮，让潮水把瓮送到客船旁。瓮中装着干绳和“先救落水者，不登舱搜货”的木牌，船主看完才敲回两声缓槌。
林昊站在船首，背伤仍裹着麻布。看见客船中段开裂，他没有立即跳水，先把行动完：“我带两人从左侧登残船，只抬压住舱门的横梁；二十息没有回号就收腰绳。救援船继续接水里的人，不能为等我停在沉船下方。”
河野潮不在这条船上，握住绳尾的是瘦鲹。他听完目标、时限和接替者，才点头放绳。
客船在下一道横浪中折成两段。
船首向下沉，船尾被货舱里的空气暂时托住。姬之前正把最后一名童推上浮板，断桅便砸落下来，把她与两名乘客压在残舷之间。海水已漫到胸口，她摸不到自己的腿，只能听见木头不断开裂。
林昊沿浮绳靠近，没有从正面硬托整根桅杆。他先让同伴把两只空水瓮塞进横木下方，借浮力顶起一寸，再把短杠插入船板缝。强化后的肩背骤然发力，旧灼伤立刻渗出血，却只需撑住片刻。
“先拉里面两个人！”
救援水手把乘客拖出。姬之前却指向脚下：“还有一个，在隔板后。”
“名册上这一舱只有三人。”水手喊。
“全船四十一人，船主只报了三十九。另两个是凿船的，隔板后还有一名没上册的童仆。”
林昊没有问她为何记得。他用脚踹开泡胀的薄板，果然摸到一只冰冷的手。童仆已经昏迷，仍有微弱呼吸。他先被套上绳环拉走，姬之前才抓住林昊递来的浮木。
横梁在二十息前再次下沉。
林昊按约松手，没有为了最后一块行李返回。瘦鲹与两名水手同时收绳，把他和姬之前拖离残船。下一刻，船尾空气冲破舱板，整条客船在翻涌白沫中沉了下去。
救援持续到亮。船上登记三十九人，实际四十一；救起三十八，找到两具尸身，凿船男子一人失踪。那名童仆经过压水保暖后咳出海水，恢复了呼吸。
两具尸身没有被草草写成“海难亡者”。一个是替人堵漏的临时伙计，后脑有撞伤；另一个是年老乘客，肺中进水。医者只能记录可见情况，不能仅凭伤口判断谁被刺客杀害。残船漂起的松脂、锯木屑和断缆分别装袋，由船主、救援队与乘客各留一份见证，避免所有证物只掌握在林昊一方。
姬之前裹着干布坐在救援船底，从头到尾报出每个饶铺位、行李和最后出现处，竟没有错过一人。负责登记的书吏问她是否看过名册，她摇头。
“我只看过他们上船。”
书吏又问她姓名。
她看了一眼正在重新包扎背赡林昊，只答：“右京，一个替人记漳女人。”
系统光幕在林昊眼前浮现，却没有替她揭开身份。
【检测到潜在名姬谱目标处于近距离。】
【身份尚未完成双方互认。】
【记忆能力来自目标本人，不属于系统赐予。】
救援船驶入播磨港时，右京借来一块空木板，凭记忆写下了六十三处关东土地、粮额与管理者。
那不是一份遇难账房该记得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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