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密探第一次见到姬之前时，她正在替一家寺核算秋粮。
她没有穿传闻职镰仓第一美人”该有的唐衣，只用灰布遮住头发，自称右京。寺里十七户佃农送来的米混用了三种斗，她不靠算盘，便指出第二页把近江大斗换算成京斗时少记了四升。
密探没有当场叫她的称号。
按照两年前定下的规矩，他先把一枚缺角铜钱放在账册旁，表示西行路线仍在；再出只有旧女房知道的传话：“去不去由你，三处落脚点互不相知。”
女饶笔停了一瞬。
“谁让你来？”
“博多谢明珠布线，九州林昊出钱。无人要求你以婚姻、情报或归顺偿还。”
她没有因这句保证立即信任，反而连问七件事：船由谁掌舵，护卫是否带军旗，若她中途改道能否离开，同行者可否携子，抵达西国后谁有权查问旧账，北条义时若来索人会怎样处理，林昊是否知道她已在京都另嫁。
最后一问让密探答不上来。
姬之前早已不是北条宅中的妻。比企氏覆灭后，她与义时离别，上洛嫁给公家源具亲，并在京都有了新的家人。可追杀者仍只称她“义时旧妻”或“比企遗女”，仿佛她离开镰仓后的生活从未存在。
“回去告诉你主上，”她合上账册，“若他救的是北条义时的旧妻，便找错了人。若他要比企氏的账，我也不会白送。”
“若他只想给你一条能拒绝所有饶路呢？”密探问。
姬之前看了他一眼：“那便先证明这条路允许我在中途下船。”
她取来寺中废纸，亲手补了三项条件：不以她的孩子作担保，不向外宣称她已投靠西国，不因护送支出索取比企旧账。密探无权替林昊承诺，只把纸折好收起。姬之前反而因此相信几分——一个真正有边界的使者，应当知道自己不能替主上答应什么。
密探正要回答，寺外忽然传来木屐急响。
三拨人几乎同时堵住巷口。第一拨持有平贺朝雅家臣的路引，声称奉牧之方命接一名“知晓北条家内情的女房”问话；第二拨穿僧衣，却叫得出比企旧庄的乳母姓名，要她交出族人寄存在京都的田地名簿；第三拨最安静，只封住通往鸭川的路，腰间箭袋用了镰仓制式，却不肯奉谁之命。
他们未必都准备杀她。
有人想用她证明义时与比企仍有暗联，有人要她的记忆和账册，有人或许真想把她带回去“保护”。可对一个被围住的人而言，不能拒绝的保护与绑架没有区别。
姬之前没有等密探拔刀。她把寺院账册交给住持，转身踢开后墙下的空米瓮。瓮后藏着一条只能容一人通过的排水沟，是她过去半月亲自量粮时发现的。她先让寺中童钻出去报信，自己才拆掉灰布外衣，露出里面普通脚夫的短褂。
“你早知道有人跟踪？”密探问。
“昨日送来的炭少了两捆，脚印却多了三双。”她道，“他们在等我接触援手，好把援手也一并找出来。”
两人沿沟抵达染坊后院。西国密线原本准备了牛车，姬之前却拒绝上车。车轴刻着同一商馆的记号，三处关卡只要抄一次便能连出路线。她把路线图扫过一眼，当场换掉京都南下的陆路，决定混入前往播磨的客船。
染坊老妇拿来三套衣物，让她扮成寡妇、商人妻或尼僧。姬之前只选了最普通的记账女工装束。寡妇会被问夫家，商人妻要有货单，尼僧则会在关卡留下寺院名；一个会写漳雇工反而每都有几十人进出港口。她又把发簪换给身形相近的女房，让追踪者看见一辆南行牛车，真正的自己则背着半袋染料从北门步行离城。
她仍没有答应去九州。
“先到播磨。我在那里确认丈夫与孩子是否安全，再决定向西还是回京。”
密探提醒，林昊的保护线只保证她本人和自愿同行者，无法在京都同时救走所有亲族。
“所以我才不能让你们替我宣布获救。”姬之前道，“一个女人被写成已经投靠西国，她留在京都的每个人都会先替她受审。”
系统在千里之外只给林昊送来一道极淡提示。
【潜在目标姬之前：位置发生移动。】
【当前关系：未建立。】
【目标正在自主选择路线；系统不提供追踪坐标。】
林昊收到京都暗信时，没有命定潮号立刻起航。他按与河野潮约定的新规，先清目标、时限和替代方案：两艘侦察船查播磨沿岸，一艘救援船沿商路接应；超过两日找不到客船便撤回，不封港，不检查无关女眷。
谢明珠的回信也同时抵达。她从密线开支里发现，有人连续三次用高价买走同一种松脂和麻絮，收货地都在姬之前准备经过的港口。那些东西既能补船缝，也能把预先锯裂的船板暂时粘得看不出痕迹。
她还核对出买家使用的三枚假名都曾替平贺家采购马具，其中一人又与比企旧仆接触。究竟是牧之方阵营灭口，还是比企残党借同一条商路设局，证据不足。明珠没有为了给刺客安上一个方便的主人而补齐空白，只在信尾标注：危险已确认，主使未知。
“追她的人不想在京都街上动手。”明珠写道，“他们想让一整船人死于海难。”
林昊立即把救援船的退出时限改为三日，却没有追加登船战船。若对方伪装事故，大队军船只会迫使客船逃得更远。他让侦察船以查验秋风航标为名先行，救援船备齐浮绳、木塞和医者，所有人只知道要找一条可能漏水的客船，不知道目标身份。
姬之前登船前，把自己背下的土地名簿拆成三份。一份藏在寺钟夹层，一份交给不知内容的染坊老妇，最后一份没有写在纸上，全留在她记忆里。
客船离开大阪湾时，三拨追踪者都没有出现。
船主因此松了口气，只有姬之前蹲在底舱，用指节逐块敲过新补的船板。敲到第三块时，木头发出的声音比旁边空了一层。
她刚要叫人停船，播磨滩的夜潮已经从裂缝里挤进第一线冷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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