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日后,林昊才第一次走进海坂船场。
他的背伤已经结痂,右肩仍不能高抬,连续站立超过两刻便会渗血。系统建议继续休养,河野潮也把那块写着“退出时限”的木牌挂在议船入口:今日只议事,不登桅,不试船,半个时辰必须坐下换药。
船场外泊着四十七条船。
其中只有十二条能立刻作战,九条是运货与载饶宽腹船,十六条来自刚加入海约的岛村,剩下的不是缺帆、漏水,便只有船头愿意加入,水手仍在岸上争论。若把这些船一律画进军册,看上去声势浩大,真正出海时却会在第一场急潮里撞成一团。
河野潮把五面颜色不同的旗钉在船场木墙上。
第一类为侦察船,船轻、帆,负责探潮、传信和识别暗礁,不许因发现敌船便擅自接战。第二类为运输船,运粮、伤员、马匹与修船料,战时必须有单独护航,不能再像过去那样临时塞满弓手便当战船。
第三类是火攻船。听见这三个字时,许多人都望向河野潮。潮生号的火还留在他们记忆里。
“火船只能由海议与现场两名不同船队的指挥共同下令。”她,“放火前先算风、潮、退路和水面浮油。载饶旧船不得临时改成火船,救援船也不准兼运火油。谁为了抢功把火放进己方水道,先按毁船伤人审,不按战功领赏。”
第四类为登船战船,甲板加盾架与钩索,士兵必须登记,不许借接舷搜掠私人货舱。第五类为救援船,船身涂白边,常备浮绳、净水、干布和木夹板;交战双方只要落水弃械,都可先救后审。任何主将无权抽走救援船去追逃担
每一类船还有最低人手。侦察船必须有两名识潮者,不能只靠一个老船头;运输船要把货、乘员与压舱物分别登记;火攻船须另配回收舟,放火者不得被留在船上;登船战船至少有一名会处置创赡人;救援船则必须每日检查净水封口和浮绳磨损。少一项便降级,不许挂着好看的旗去凑数。
五类船并不是五支互不相干的私队。每次行动先按任务临时编组,侦船报路,运输船走中段,战船护侧,救援船留在下流。火攻船若获准使用,必须另设一条不会穿过己方阵列的退出水道。
瘦鲹第一个反对:“换一次任务便换一次上下,水手听谁的槌?”
河野潮没有用自己船头的身份压他。她让各船先选熟悉的日常船头,负责船内操帆;出航时再由五类船头共同推一名当值指挥,只管本次路线与战斗。船内口令和整队指令写成不同槌声,冲突时以保船、救人为先,事后公开复核。
板额则替陆战人员补了一条:登船队不能因为来自肥后、萨摩或四国便自成军令。上船后听当值指挥,下船后回原队记功过;否则一条甲板上会同时站着三位自称有权冲锋的武士。
争论持续了五日。
第三日还有两名旧船头拍桌离席。他们不肯把自家水手交给临时指挥,认为海上只能听养活全船的人。河野潮没有派兵拦门,只让他们结清领过的公粮与箭支。第二,其中一人带着半数水手回来,愿先加入救难网;另一人仍然退出。海约记录的不是“叛逃”,而是退出日期与已经交还的物资。
淡路北岸村港只愿承担救援,不愿提供战船;赞岐两家船主同意护航,却要求保留本港税;忽那代表坚持海约不得征田税,能美岛则用修船工日抵航钱。播磨与备前来的商船要求损失赔付设上限,免得一次沉船掏空全部公账。
这些条件没有被抹成“西国一致归顺”。最终文本分成三层:只加入救难网者,可使用浮标、水井和避风港,也须救助遇险船;加入护航者,按实际航次缴费并接受查验;加入水师者,才承担巡航和作战义务,并由所在岛村与船工共同确认名额。
账目也分成三册。救难粮不能挪去赏功,护航费不能填武士私兵,战获赔付必须先列明受损者。每月由港盛岛村与水手各派一人对账,任何一席都能要求暂缓不明支出,却不能单独扣住已经确认的伤亡抚恤。谢明珠远在九州,仍把她设计的三方副本办法写进回信,让西国水师不必等某个聪明账手永远坐镇。
退出仍被允许。船主可以带走自己的船与私人物品,却不能带走公箭、救难粮、他人货物和共同海图;若正在执行救援,必须先完成交接。海约不靠终身效忠维持,而靠离开时也能算清账。
到第六日傍晚,濑户内西部二十一个岛村、七处港市和三十二名船主留下签名或船结。东至播磨外海的两条航线仍不承认海约,周防几家武士也封着水口;但从丰后水道到淡路南口,大部分常用泊地已经愿意挂出白蓝救难旗。
登记在册的四十七条船中,三十一条通过首次检验:侦察七、运输九、火攻三、登船七、救援五。其余十六条发回修补,不因为船主名望破例。潮生旧部也拆开编入各类船,瘦鲹被选为侦察队船头,却没有自动继承河野潮的私号。
新旗舰是一条从伊予船主手中依法抵偿来的双桅船。河野潮没有再用“潮生”之名,只让众人投木筹选名。最后,“定潮”二字比“征西”和“破浪”多出九筹。
她把父亲留下的旧旗挂进舱内,没有盖过白蓝海约旗。
系统领地图随之亮起细密水线。亮起的不是整片濑户内海,更不是所有岛屿变成了领土,而是已经登记的救难点、航标和补给港。
【西国水师制度接入度:八成一。】
【有效作战船:三十一。】
【提示:制度接入不等于永久忠诚;港盛岛村与船队均保留异议和退出权。】
林昊没有宣布西国尽归麾下,只在第一份出航令上按印:七艘侦船巡查淡路火船残骸,五艘救援船补齐净水与浮绳,其余船分批训练,不得借成军之名封锁未签约港口。
木槌声从定潮号传出,五类船按不同间距依次离岸。它们不再围着某一艘私人旗舰挤成一团,远远看去像五股分开的潮线,又在港口外汇成同一个方向。
就在最后一艘救援船升帆时,一条来自东国的快船撞进外港。信使连鞋都没换,便把沾血的书状送上议船。
纸上只有一条足以让关东震动的消息。
武藏武士畠山重忠父子,俱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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