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面帆没有挂河野通海的鱼骨旗。
它降到只剩一半，贴着北侧岛影缓慢移动。普通人在星光下只能看到连成一片的黑，林昊的新视觉却捕捉到帆缘一次次遮住低处星点，船首还有三块用湿泥涂暗的护板。
河野潮眯眼许久，只能辨出大概方向：“多大？”
“比潮生窄，至少两层桨位。左舷像有弩架。”
她没有因为他得清楚便立刻相信，先问七藏那边海流是否能藏大船。七藏以木片试水，发现表层流向东，下面却有回旋，确实可以让窄船贴岛停留。敌船从他们进入礁群前便守在那里，不属于通海临时追来的九艘。
“村上系的人。”潮道，“养父借他们设伏，也可能只是互相借刀。”
隐船发现自己暴露，船头很快亮起两盏绿火。礁群后方也有绿火回应。通海的追船尚未脱困，这面帆却已准备堵住出口，显然不打算遵守父女之间的任何承诺。
林昊让五船改变灯号。原先的左右转向继续由潮决定，他只报告远处帆影和弩架方位。低照度视觉是探查手段，不是指挥权；若他看见一艘船便代替熟悉水道的人掌舵，新能力只会制造更自信的错误。
第一轮弩箭越过水面时，他提前看见弩臂反光，叫众人伏下。箭束大半落空，只有一支穿过村舟薄舷。孩童的哭声响起，船却仍按灯号前进，没有因为一次躲箭各自散开。
系统将新模块稳定度标成六成二。快速看向明灯时，林昊仍会短暂失去暗处轮廓；连续转头三次，耳中也会出现尖鸣。抗眩晕只是提高耐受，不是让内耳不受惯性。他把这些症状立刻告诉潮，免得她把一句“看见了”误当成绝对可靠。
敌船开始熄灯逼近。林昊能看见帆遮星的位置，却看不见它船底吃水，也无法判断舵手是否准备借流横牵他报出三个连续方位，河野潮据此把潮生压向南侧，避开第一艘伏船的船首。
北面由此露出一道没有帆影的缺口。
“走北口。”林昊，“那里没有船，星光也没有被礁壁挡住。”
老渔户却用探水竹竿敲了两下船舷：“水声不对。北口下面可能有伏礁。”
林昊望去，只看见平缓暗浪。新视觉分得出明暗，却无法穿透水面。附近没有白色碎浪，明礁石或许足够深；敌船正在靠近，再绕南侧将进入弩架正面。他判断潮位尚高，命最浅的第一条村舟先试北口。
河野潮迟疑一息，最终同意，却要求村舟收半帆、以长篙探路。这个决定由两人共同作出，危险也不能在出错后只推给林昊一人。
村舟前半段顺利。船头通过两块露水黑石，末船少女回出短亮。快舟随后进入时，水面忽然向下塌出旋危
“停！”老渔户大喊。
信号还没传到第一舟，船底已经撞上没有露头的平礁。舷板发出脆响，船上六人全部摔倒，一名孩子被抛进水里。紧随其后的第二舟为避撞猛转，又把尾橹折在石边。
林昊跃入水郑抗眩晕让他在旋流里仍能辨别方向，夜视也让他捕捉到孩子衣袖，却不能消除水压与寒冷。他两次伸手都被暗流推开，第三次才抓住衣领。腰绳随即绷紧，快舟上的水手把一大一拖回船侧。
孩子呛水却仍有呼吸，右臂被礁石划开；另一名撑篙者撞断两根手指，船主额角裂伤。若没有腰绳和接应舟，伤亡会更重，但这些被救回的人不会因为结果尚可就让错误消失。明珠不在此处，临时账手仍把药布、失船和误航时刻逐项记下。
河野潮没有让潮生回头硬靠。深船进北口只会再添一处破底。她放下两条舟，从下流接人，同时命第一村舟砍桅减重，用装水皮囊和空盐瓮堵住裂缝。
敌方弩船看见他们触礁，立刻加桨。林昊爬回快舟时手脚发麻，新模块消耗加上冷水使他视野边缘不断发黑。系统提示体温下降、糖分不足，没有为“首次夜视识当免去任何代价。
“是我判错。”他喘息道。
“我也点了头。”潮把干布扔给他，“你看见没有帆，不等于那里没有礁。我听见水声，也不等于每次都对。先把船救出去，回头再把错写进航图。”
第一舟裂口暂时堵住，六人转上其他船。大家舍不得那条维持一家生计的村舟，老渔户却亲手割断拖索：“再拖，五条都走不了。”破舟随旋流撞回平礁，木板一片片散进黑水。
林昊没有把损失记成战斗必然。他让书吏当场写下：总领建议北口，潮同意，探水信号传递过慢；返航后以水军账赔船、治伤。若只在成功时公开谁的眼睛看见敌帆，失败时却让村户自己吞船，所谓共同海规从第一夜便是空话。
老渔户听完只赔船不能凭一句话。他要木料规格、完工期限和误工口粮都写进凭证，还要求北口平礁以后立浮标。林昊当场答应先记“待议”，不在战船上替九州总账许下仓中未必有的钱。新海规的第一笔赔偿还没有着落，至少先有了明确债主和错误来源。
四船终于越过北口。那面隐帆却没有继续追他们，反而转向刚脱离拦索的通海旗舰。绿火连续闪动，岸上弩手同时调转箭口。
河野潮看懂了：“他们要灭口。养父知道这些伏船是谁雇的。”
通海也发现盟友变脸，鱼骨旗迅速降下，黑船试图靠向潮生。先前留在他阵中的四名旧部正站在船尾，身后是越来越密的箭雨。
潮可以继续向外海走，村舟与伤者便有机会脱险；也可以转回去救那个刚刚绑过百姓、又扬起断亲旗的养父。
她只问林昊：“四船能不能按灯号自己走？”
“能。”林昊把主灯交给末船少女，“规则若只能在我们两人都在场时运转，就不算规则。”
潮生随即转舵。通海旗舰前方，一名村上系弩手跪上船楼，将一支长箭稳稳指向河野潮。
林昊看见了箭尖的微光，也看见通海在另一条船上突然向前跨出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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