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代千鹤抵达大隅的白羽神社时,七个村的代表已经在鸟居外跪了半日。
神社账上写着祭祀田三百亩,朱线却沿山脚绕了一大圈,把水渠、栗林、盐草滩和七村最肥的水田全圈了进去。村户每年既要向神社交“神粮”,又要向旧庄官交年贡;遇到火祭、风祭和修鸟居,还须另出木料与工日。
迎候的祢宜没有先谈田界,而是抬来神轿,请千鹤以神代氏巫女、镇西总领主母的身份入内净身。只要她依礼接受供奉,神社愿献出五十亩“私垦田”,其余旧领则请她按神意安堵。
随行账手听出这是一笔交易。五十亩换来新政权承认三百亩,往后账簿上还会写成主母亲赐。千鹤却没有掀神轿,也没让护卫踏进拜殿。
“我今日不是来传神意。”她将九州标准斗放在鸟居前,“也不替林昊收神社。先开田册、粮仓和祭费簿,再决定哪些田该留下。”
祢宜脸色发沉:“外人见神账,会污了御前清净。”
“那么先给我看。”千鹤道,“你们方才还认我是神代氏巫女。”
神社无法同时她有资格赐田、又没资格查账,只得搬出三只旧箱。账目记得极细:春祭用白米八石,修殿用杉木四十根,供养神职与孤老二十七户。可每年收入一百九十余石,写明去向的还不到一半。剩下全归在“奉神杂用”四字下面。
更怪的是田界。七十年前的旧图只圈住拜殿后的平田与两片神林,三百亩是后来六次添成的。每逢豪族欠税,便把名下土地寄进神社,改称灯明田、神马田或镇风田。田仍由原主人支配,普通佃户却要同时承担免税缺口。
一名老祝部坚持,旧主献给神的田不可收回,否则火山与海风都会降灾。千鹤没有同他争论神是否会发怒,而是问:“去年风灾后,神社放了多少粮?”
“二十石。”
村户看仓缺场开库,只找到六只刻着风灾赈粮的空瓮。二十石确实出过仓,却有十四石送进两家武士宅院,是请他们护送。七村实际分到的不足六石,还被要求在秋收后偿还。
跪在最外面的寡妇忽然起身,拿出一块发黑的木牌。她丈夫修神桥坠亡,神社许诺免家中三年役,第二年庄官却木牌没有官印。祢宜认得自己的字,却辩称杂役是庄官所征,并非祭祀。
千鹤让人把木牌、庄官役册与神社支出并排挂起。她没有宣布整座神社有罪,只点出每一笔由谁经手。主持祭礼的老祝部不曾碰过粮;侵吞赈米的是管仓神人,借神名藏田的则是两家武士和旧庄官。若以一声“邪社”全部抄没,前者会和后者被绑在一起,七村也会失去冬祭、药草与埋葬死者的地方。
她提出三分田法。旧图内确实供祭礼、修缮与救济的田保留神社名下,不征常税,但每季公开收支;寄名武士仍在支配的田恢复原主纳税,所欠不倒追到佃户;边界不明、已经由村户共同开垦的地,暂停征收一季,由三方丈量后再议。
神林、水源和墓地不得变卖。神社保留祭礼,也可收自愿奉纳,却不能再以灾异强定每户数额。赈粮仓改用三锁,祢宜、村户与三州巡账使各执一钥,开仓时三方都记数。
祢宜问:“主母要把神也写进总账吗?”
“神不必交账。”千鹤看着他,“替神收米的人要。”
僵局持续到傍晚。真正打破沉默的不是护卫,而是神社下层的一名年轻巫女。她抱来藏在衣箱里的副簿,里面记着两家武士每年取走的米和布。她们也怕神社被抄,却更怕永远替别人背“奉神杂用”的黑账。
千鹤当众承诺,交簿者不因神职身份获罪,也不因揭账被逐。只查具体经手与去向。两家武士必须退还能够核实的赈粮,无法退米便用修渠工日抵偿;管仓神人停职受审,老祝部继续主持即将到来的镇风祭。
第二日,七村第一次沿着田埂共同走界。神社敲钟,村户插桩,木匠用标准绳丈量。有人仍骂共议夺神田,也有龋心公开账册会让祭礼寒酸。千鹤便把下一年必要祭费单列出来,任何人都能看见香、酒、纸、修殿木料各需多少。
白羽神社最终保留了一百零八亩祭祀、神林与救济田;九十六亩寄名田恢复纳税;其余争议地暂不判给任何一方。结果没有让七村全赢,也没有让神社消失,却让“三百亩皆属神”的一句话,变成三类可以查验的土地。
此法随后送往日向与萨摩。千鹤没有要求各社照抄亩数,只要求祭祀照常、边界落桩、收入开册、赈粮可核。三州二十七处寺社中,十二处主动交账,五处请求延限,另有三处连夜把寄名契书送回原主。
她还留下申诉次序:神职认为丈量侵入祭场,可以先封桩、不得拔桩,十日内送来旧图;村户认为赈粮被扣,可以凭木牌和三名见证人申请开仓复数。巡账使只记事实,不得借机索取供奉。第一名收下神社绢布的随行吏当便被撤换,绢布封入证物箱。千鹤知道,若查漳人可以白拿“净身礼”,新规也会很快长成另一座旧神社。
系统地图上的灰栏只亮了一片。
【三州寺社田产可见度提升。】
【提示:祭祀存续不等于免受核验;公开账册不等于否定信仰。】
千鹤返回大宰府时,迎接她的却不是奖赏,而是一封由九名旧御家人联署的建言。
建言称她贤德足以“正内”,却不宜再巡外州;板额、明珠等女子也应留在总领后院,以免军政名器混乱。
板额御前读完,只问了一句:“他们把弓手营也算进后院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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